《断伦》
——木子烟(2015年11月)
第一章 奇石水初现

骄日当空,热风徐徐,疏影树下,听蝉枝头。
夏日小河格外引人入胜,一个挽着袖子和裤筒的小女孩在河里玩着水,泥水斑斑点点溅印在白色的衣服上,可小女孩并不在意,只是偶尔拨开掉下来的小辫子。
一个青年男子座靠在树荫下端详着手里的剑,作为男子他身板有点单薄,一撮黑色胡须嵌在下巴,衬显脸型的俊秀,只是皮肤略显粗糙,脸上刻印着尽是风霜的岁月。一身白衣随风微荡,即使在阴凉处也显格外亮眼。
男子叫何风,是女孩的师傅。
那是一把通体乌黑的剑,何风称它为寒月剑,因为这把剑很冷,即使是在炎炎酷夏,依然冰冷如故。
寒月剑很钝,居然还未开刃,不是何风不想,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刃。他曾经把剑放在炼铁炉里烧了一天一夜,可结果寒月剑依然一点温度也没有,更别说去锻磨开刃了。而且这剑感觉越来越钝。
虽然这把剑砍起东西来很费劲,但是何风很喜欢,握在手上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平时拿来切切菜、劈劈柴就够了,何风不想用它来砍人,更何况何风本身也不喜欢伤人。
小女孩一直不明白师傅为啥经常盯着那把难看的剑入神,但是只要不打搅她玩耍,她才难得管呢。
“雨芽,不要再玩啦。”
“雨芽,小鱼离不开水,你不要弄岸上了。”
“雨芽,不要把衣服弄脏了。”
何风每隔一会儿就会这么无奈的对着小女孩交待着一句。
“师傅,师傅,蝌蚪是怎么来的呀?”雨芽在开心的逗着一群蝌蚪,完全无视了何风的“建议”。
“蝌蚪是青蛙生的呀!”何风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。
“那青蛙又是怎么来的呢?”雨芽闪着大大的眼睛。
“蝌蚪长大后就成了青蛙了。”何风疑虑了一下,感觉这个回答好像有点不妙。
“啊?”雨芽一时语塞,脑子一下子绕不清楚了,满脸的纠结,也不知道怎么继续问下去了。
“看,那条鱼好大。”何风赶紧转移话题,何风知道雨芽其实想问是先有青蛙,还是先有蝌蚪的。
上次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,可被雨芽缠了好几天才罢休,这次得赶紧把自己拉出坑。还好生性简单的雨芽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,张开小手,待势盯着自己的猎物。何风轻嘘了一口气,闭目养神起来,不再管雨芽玩耍了。
“咦,师傅,这是什么?我在水底摸到的。”雨芽手里捧着一块石头,石头呈长条形,又稍微有一点点弯曲的幅度,两头有很明显的裂痕,石头乌黑透底,深邃中透着一股神秘。石头周身一点泥巴和青苔也没有,当然不可能是雨芽洗干净的,雨芽可没有这个耐心,而是泥渣之类的杂物根本粘附不上去。
何风顿时来了精神,翻来翻去钻研了半天,眉头始终紧锁着,雨芽看到何风极少出现的那种严肃表情,便知道师傅又进入了呆瓜模式。
怎么在这里有这种石头?这石头好奇怪?何风心中充满疑问,但却又毫无头绪,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,但感觉这石头熟悉无比,可一时相关的东西又记不起来了,只得小心翼翼的把石头放入背后的包裹之中。
何风稍作迟疑,又把石头拿了出来,然后从腰间抽出寒月剑。用石头在剑上使劲的磨了好些下。后仔细的看了看剑,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变化,又只得失望的把石头放回包裹。
何风把剑刺入跳跃的河水之中,连珠的水滴打在剑上,水刃相击处发出呛啷啷的声音。虽然剑并没有被弄脏,但何风还是想洗一洗。
“师傅?”雨芽看着师傅奇怪的举动,起身上前,睁大了眼睛看着水花在剑锋上绽开。然而何风似乎已然陶醉于这声音之中,毫未察觉雨芽正拽着自己的袖子。
雨芽忽然想到了什么,急忙举起何风执剑的手,用自己刚刚拧干的袖子轻轻擦去寒月剑上的水,“师傅,这样子剑会生锈的。”
何风飒然一笑,单手挽了个剑花,“呛!”钝剑入鞘。
“傻孩子,寒月剑可不是铸铁打造,何来锈蚀之说?”何风说着,左手习惯性地抚着雨芽头顶,“此剑刚被异物磨触,自然需此无忧之水方能洗濯。”
“哦。”雨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也笑嘻嘻的从腰间取出一把木剑,伸出去让流水清洗。女孩子嘛,实在不宜沾染杀气,何风给她削把木剑是再好不过了。
“哈哈哈...”何风摇头浅笑。

第二章 遇袭奇异阁

人人皆在路,买卖众生相。叫卖的摊主、还价的买家、傲态的土豪、可怜的乞丐、闲聊的行人、匆匆的过客...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,熙熙攘攘的集市,好不热闹。
何风平时很少带雨芽来,来这里雨芽自是开心得不得了,觉得什么都很新鲜。
一个小贩手里牵着个木偶,木偶在小贩的摆弄下,无奈的做出各种动作,又逼真、又滑稽。世人大都如此身不由己吧,何风这样想着。
“这个好好玩?”雨芽被木偶吸引住了。
“嘿嘿,师傅!”雨芽对着何风闪着大眼睛,一脸的讨好相。
何风知道该怎么做了,买。要不小妮子翻脸会比翻书还快的。
“这个多少银两?”
“大侠,便宜的很呢,十文。”小贩打量了一下何风,一看就知道是个不会讲价的主,特地翻倍报出。
何风果然如人所料,准备直接掏银子了。
“太贵啦,最多值五文。”雨芽可没有这么好对付,虽然不用自己掏钱,但觉得讨价还价还是蛮有趣的。
“哈哈,小姑娘,真厉害,八文,不能再少了。”小贩一副精明相。
“好吧,八文就八文吧。”虽然嘴上很勉强,其实雨芽心里已经很有成就感了。
“笨师傅。”雨芽一只手把玩着木偶,一只手牵着师傅,埋怨着,“师傅这么阔绰,为什么不给雨儿多买点糖葫芦。”
“师傅很穷的。”何风装可怜。
“那把师傅腰间的玉佩或钝剑当了呗。”
何风抬手假装要揍雨芽,雨芽的头赶紧向脖子里缩,嘿嘿嘿的向师傅笑着。

奇异阁,专门收集一些稀奇古怪东西的地方,何风此行的目的地。里面除了一个掌柜的,也没有其他人了,毕竟天下哪来这么多珍奇的物件。
掌柜的骨瘦如柴,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一只白白净净的手慢悠悠的随意拨弄着擦的发亮的算盘。
何风取出雨芽捡的那块石头,递给了掌柜,掌柜脸上荡过一丝波浪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认真的看了起来。
何风注意到了掌柜的表情变化,知道此石头非比寻常。
“这叫腐生石,爷,您是想卖吗?”掌柜的故意漫不经心的说道。
“哦?腐生石?它有何奇妙之处?”何风问道。
“呃,这个,比较常见的普通货,您出个价,如果不太高的话我可以收下。”掌柜掩饰不住眼中的贪婪,但又不想透露太多。
“不卖的。”何风更是确认此物来头不小,急忙夺回石头。
突然,何风感到身后一股杀气袭来,何风大惊,急忙拉着雨芽闪到一旁。袭击者一把大刀从何风刚才位置劈过,砍在柜台上,柜台顿时四分五裂、碎片横飞。
大刀刀头的背面连有一块大锤样的铁物,大刀重量大增,因此冲击力度更是非同小可。刀头如此之重,使者却如拈针线,耍得很是轻松。
雨芽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抱紧何风,何风一看,顿觉诧异,居然是刚才卖木偶的小贩,显然是一路跟踪过来的。
“阁下是谁?为何对我下如此杀手?”何风大疑。
自己一向在江湖上行事低调,与人为善,很少与人起纷争。遇上一两个挑事的,也是几招之内制服对手,尽量不伤别人。此人二话不说就偷袭,定是有不小的恩怨。
小贩一改之前的活泼,满脸阴沉,并不言语,紧接着挥刀横劈了过来,速度极快。何风用剑一挡,顿觉虎口发麻。
何风被震退一步,此人绝非江湖上的那种小混混,立刻收神严阵以待,“阁下!”何风有点恼了。
小贩却不理会何风,纵身跃起,居高临下的锤刀从半空直劈而来,何风没打算硬接,内力催致剑端,一股剑气斜向锤刀迎去。
何风本以为会使刀势改变方向,不料小贩倾注全部内力于刀头,再加上自身的体重,锤刀不偏不倚的向何风头上劈来。何风大惊,怀里还抱着雨芽,加上一时轻敌,此招万万是避不过去了。只得把剑平横,剑气横生,硬生生的去挡向这一千斤之坠。剑鞘与大刀激烈相撞,火花四溅,剑鞘被砍出很大一个缺口,露出黑色剑身。
刚才小贩的千斤之势还未完全化解,突然又一股杀气瞬间而至,一根手腕粗的铁链袭向何风左腰。
何风虽然已经察觉,但因实在是太近,加之因刚才轻敌,将大部分精力集中在挡住小贩的那夺命一击之上。哪里还来得及处理这近在尺寸的突然袭击,何风惊出一声冷汗,躲无可躲了,只得全身紧绷,尽量运起真气,腰部直挺挺的挨上了这一击。
何风被震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,一股咸湿涌向喉咙,何风忍不住,大口鲜血喷涌而出。
小贩见势,锤刀快速转移方向,向何风的右臂砍去,何风急欲侧身躲过,但右手抱着雨芽,腰部刚又被重创,动作远不及刀的速度,锤刀顺势劈入,顿时皮开肉绽、血溅四方,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出现在何风的右臂。所幸何风躲的还不算太晚,要不这胳膊就和他分离开了。
“师傅!”鲜血溅到雨芽的脸上,雨芽睁开眼,看到师傅被伤的如此之重,顿时哭喊起来。
何风不管对方下一招是什么,脚下用尽全力,向后使劲跃去,摇晃几下后着勉强站定。
何风放下雨芽,喘着粗气,强压住喉咙处的鲜血,抽出寒月剑,执剑而立,右臂的血一滴滴流到寒月剑上,可一滴都没有砸到地上。鲜血渗入剑身,寒月剑仿佛在饮血,何风无暇包扎伤口,也没有注意到寒月剑的异象,何风只明白这个时候他必须硬撑着。
何风定神一看铁链的主人,不由一惊,拿铁链之人居然是刚才呆在身边极近的掌柜,自己哪会提防这个文文弱弱的弹算之人。难道掌柜的趁火打劫,想霸占那块腐生石?但这个小贩显然和他是一伙的,可是之前和那个小贩接触时腐生石并未露面。
“掌柜的,你店里这些奇珍异宝,不会都是这样强取豪夺的吧。”何风无暇去想明白,当前脱险才是关键,他强做镇定,沁出一丝冷笑,讥讽着掌柜。
掌柜听后一脸气愤,但却闭口不言。尺许长的铁链围绕着他的头顶凭空转动着,慢慢的向何风靠近,这可是需要何等的功力才能让兵器围着自己转,何风倒吸一口凉气。小贩也轻移脚步,准备和掌柜随时扑向何风。两人惊讶何风受如此两击,还能有如此精气,不由加倍小心,伺机而出。
两人的犹豫正好给了何风喘息的时间。何风一面调整内息,一面冷静的盯着二人。
可不待何风多喘几口气,掌柜的铁链就飞向何风左侧,小贩使刀从右侧扑去。何风急忙运起所剩无几的真气,挥剑拨去,一股剑气打到铁链上,铁链从何风腰间飞过,瞬间却又调转方向,向何风后脑勺飞来,原来铁链一端连有一根极细的金属丝,之前掌柜的正是牵着金属丝来转动铁链的。
何风狼狈的欲低头躲过,可接踵而来的锤刀,才是最令人忌惮的。何风乱中求智,寒月剑顺势一拨,铁链改变方向,向几乎砍到眼前的小贩飞去。
小贩只得放弃这一击。何风侥幸应付对方的一次合击,可血流依然不止,体力在严重流逝,意识模糊起来,死亡的恐惧向他袭来。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会倒下,但是他明白他不能倒下,自己倒下了,雨芽怎么办,想到雨芽,如夜空中闪过一丝火把,何风顿时清醒。
何风注意到寒月剑通体暗红,自己的血都被剑体吞噬。何风灵识大开,运起最后一口真气倾入寒月剑,一股剑气瞬间聚齐,地上的破碎的木头也被卷起,根根木刺变成无数威力巨大的暗器,向小贩和掌柜扫去。
小贩和掌柜皆大惊,极力躲避。何风觉得身体已被抽空,不及多想,用尽最后力气,抱着雨芽,夺门飞去。

第三章 天涯无海角

路间行人,或匆或缓,鞋屐闪过,草木随动。
何风只知道不停的跑,在江湖,要摆脱别人,就不能存有侥幸心理,所以何风尽可能的跑快,尽可能的跑远。
恢复一点点真气,就运气使用轻功,飞不动了,就采用最原始的两条腿跑,这样既能逃得快些,又能打乱猎人的追踪。
何风体力几乎流失殆尽,一直只有靠意志在硬撑着。在林边静静的小河边,何风终于难以支撑,他只得放下雨芽,勉强坐下。
“师傅,你怎么啦?”惊吓过度的雨芽终于回过神来,哭着问师傅。
“师傅没事,雨儿乖,让师傅歇歇就好了。”何风吃力的抬手在雨芽头上抚摸几下,虚弱的说道。
何风一只手扯破袖子,忍痛把伤口包扎好,闭目盘腿打坐,慢慢的调息着体内微弱的真气。雨芽很懂事,只是静静呆在一旁,注视着师傅,脸上梨花带雨,但强忍着不出声。

几近黄昏,夕阳无力,蝉声已弱,蛙欲接鸣。
何风调息了近两个时辰,真气恢复了两三成,伤口也止住了血,愁的是内伤不轻,得多以时日才能康复。何风缓缓睁开眼,即接触到雨芽关切的眼神,一阵心酸袭上心头,雨芽一直在身边担心着自己,可苦了这小妮子。
雨芽看到师傅气色好了很多,脸上终于挂出纯纯的笑容,“嘿嘿,师傅,你终于醒啦!那些坏蛋是什么人啊,为什么要打我们?”
“为师也不清楚?为师一定会查出来的。到时候告诉雨儿,让雨儿好好的揍他们。”
“嗯嗯嗯!”
刚才虽然是短短几招,却是惊心动魄,何风现在还心有余悸。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,受过如此重的伤。那两人是什么来头?从使用的兵器不同来看,不像是某个门派的,但为何都会突袭于自己?何风百思不得其解。
还有寒月剑,何风想起了寒月剑的异样。刚才最后垂死一击,自己本哪来的如此功力,定是寒月剑饮血之后的缘故。何风赶紧把寒月剑抽出来,发现寒月剑早已没有刚才的暗红,一些淡红斑斑点点染在剑身,还未完全褪去。没想到此剑如此嗜血,何风不觉对这把剑产生了陌生感。
咦,剑上有字,虽然很不明显,而且一行行细小的刻痕几乎快隐去了,甚至有些笔画已经消失,但何风还是能够吃力的辨识出来:
寒月月华腐生门
芯芯历尽烈火焚
骄阳不熄乱阴阳
断伦崖上断伦人
何风确认之前是看不到这些字的,可能因剑饮血之后才显现出来,随着剑身的淡红越来越少,这些字又渐欲消失。
没想到随身携带了这么多年的剑,居然有这么多秘密,何风疑惑万分。何风想起字里提到了腐生,果然那石头和自己这把剑有关联。

“小心”何风突然一把把雨芽扯到怀里,一道闪光掠过雨芽刚才所在的地方,一朵水花急速跳起。何风惊出一身冷汗,幸好之前被袭,警惕性提高了不少,及时察觉到了暗器发出的风声,否则何风现在抱着的就是一具尸体了。
数十个蒙面黑衣人瞬间出现在何风数丈外,形成包围之势。
这次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,何风大惊对方来的如此之快。这些人装束如此统一,反应如此迅速,定是纪律非常严明的可怕组织。现在自己深受重伤,真气才恢复两三成,就算搞定了这数十人,后面依然会有更多的高手赶到。看样子自己惹上了难缠之人,何风暗暗叫苦。
“不知诸位是何门何派,何某之前如有得罪之处,还望见谅。”何风虽受重伤,但说话时故意提高声调,显得中气十足。
“杀!”
何风得到非常冷漠的回应,数十人持刀围攻而来。何风无奈,不可硬拼,逃为上策。待对方正欲聚拢,抱起雨芽,吃力一跃,纵身飞出包围圈。
还不待何风落定,数十枝黑色的冷箭从他身后飞来。何风反手一剑,一股剑气将来剑尽数斩断,何风刚想喘口气,另一股箭接踵而至,离何风不远尺许,原来黑衣人射出是子母箭,子箭母箭几乎同时出弦,母箭在前,更厉害的子箭紧随其后。
何风大惊,再挥剑斩断已是为时晚矣,而且多枝箭很有默契的封住了何风的左右两边退路。何风突然翻身,向后倒去,背部重重的摔向地面,滑行丈许,总算抓住下面无箭的空档,躲过一劫,何风觉得后背皮开肉绽,心胸气血狂涌。
何风顾不得那么多了,头也不回的飞入密林之中。黑衣人们也纷纷追入深林。
有了树木的遮掩,何风总算可以卸下少许紧张,雨芽很听话的抱着何风的脖子,紧紧缩在师傅的怀里。
但不久何风就发现自己并没有轻松多少,这些黑衣人显然是追踪的高手,即使在如此容易隐藏的地方,依然可以很快发现何风的位置。
何风在树上狼狈的跳来跳去,体力又消耗无几了,有一两次反应稍慢,就被冷箭射中,所幸由于在高空中,箭的速度有所减缓,并未伤及何风要害,但剧痛不减,何风几次几乎晕厥。
在密林里,何风习惯躲于树上,黑衣人的注意力也集中在树上搜寻。何风决定不上树了,就躲在树干后面,这样收效极好,黑衣人多时找不到何风身影,搜查范围渐渐散开。
待一名黑衣人接近何风所藏之地,何风突然飘起,寒月剑瞬间抵住黑衣人的喉咙。
“你们是谁?”何风压低声音,话音未落,黑衣人忽然双腿一软,倒了下来。何风诧异不已,扯开蒙面,原来是已经服毒了。何风本没打算要杀他,却碰上的是死士。
死士有三种,一是大忠,至死不渝,这种人最可怕,为达目的决不罢休。二是为财,走投无路,无所不为。三则是被要挟,至亲至爱之人被别人捏在手中,宁一死为守亲人平安。
你是哪一种呢?何风惋惜着叹口气。
何风搜遍黑衣人全身,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。在准备放弃时,何风发现黑衣人耳朵后面的下方,有一个拇指大的黑色符号。符号很简单,类似戒指,一个圆环,圆环的上有一个珍珠样的小圆点。想必这是他们组织的标志了,何风暗责自己刚才怎么如此疏忽,差点没发现。
何风还想再仔细搜查一遍,忽感觉到另一个黑衣人正在向这边靠拢。何风故技重施,不过这次率先捏住了黑衣人的嘴,并抠出了口中的毒囊。黑衣人顿时身子软了,绝望漫上他的眼神。
“你们是什么组织?”何风恶狠狠的问道。
“地...地狱盟。”黑衣人颤抖地回答着。
“为什么要追杀我?”何风翻看着黑衣人的耳后,很是纳闷这名黑衣人并没有那个符号,难道那不是地狱盟的标志?
何风正期待着黑衣人的回答,不料骤生突变,一直利箭激射而来,何风不及拉开黑衣人,黑衣人中箭身亡。
何风甚是自责,又有一人因自己而死。
一声响哨穿透密林,自是射箭黑衣人在召集同伴,何风只得继续逃亡。
好在天色渐弱,藏身如墨,夜中无影。

第四章 柔风欲急雨

江南薄云来,柔风欲春雨,竹里细蹄轻,和剑嘤嘤曲。
几月之后的黄昏,春风的甜润几乎让山坳里的枣红马儿停下蹄子,东山已隐约冒出几点寒星,举目不远的村驿燃起桅灯。
竹叶靠在何风唇边呦呦作响,简单清脆的调子,古朴忧伤的唱辞,七八岁的雨芽依偎在何风怀里咿咿呀呀。何风腾出一只手来弹剑伴奏,混杂在鞍下脚蹬子叮当零乱的响声里。
“梅子黄时雨,陌上故人啼,欲问桑下断肠佛,前路却几许?”
雨芽不懂得词意清苦,自顾自唱得喜笑颜开,何风眉头紧锁,却只是因为小女孩唱的不好听,是真的很难听那种。
还好,调子终也戛然而止。
“师傅师傅!快教教我,后面要怎么唱?雨儿又给忘了。”雨芽抬起头来,满脸焦急的向何风发问。
“且罢,且罢,你这调子再跑远些,马儿都替你追不回来了。”舒展了眉头的何风轻轻吹走唇间竹叶,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额头。
“坏师傅!明明就是这样唱啊。”雨芽翘着嘴唇。
“是吗?为师好像没教过你这般折磨人的法子。”何风若有所思。
“哼!又欺负我。”
何风无奈苦笑,看着远天飞来的几只鸽子,看得出神。
“雨儿好心为师傅唱曲儿,师傅却取笑雨儿。”雨芽拉拽着何风的衣角。
“好好好,这样吧,师傅看你唱梅子唱的又累又馋的,给你吃两个梅子解渴怎样?”
“好呀好呀,梅子呢梅子呢?”雨芽听了眼前一亮。
何风挥手,呛啷一声,两颗核桃大小的青梅已然握在手中。挥手之间,腰间挂着的寒月剑却已出鞘两次。
两道剑气,一道折断了路旁的一枝青梅,梅子现在在右手,何风顺手递给雨芽。另一道带着破风之势,冲向刚刚飞过头顶的鸽子,一只鸽子脚现在在何风左手。这是今天碰到的第七只信鸽,谁会有如此加急的文书?
斩断一只脚的鸽子竟毫无察觉,继续向前方村落飞去。何风心底漏过一丝柔软,只是斩断鸽脚情非得已,总好过直接劈杀。
外形钝陋的寒月剑却有何其凌厉的剑气!
何风摇摇头,取下鸽子脚上的信匣,揉开蜡丸,面色凝重起来。抬头看了看前方村落,远天的几缕黑云慢慢钻进目光里。
天欲雨,需疾行。
“师傅,这梅子好酸。”雨芽用手托着下巴,生怕下巴会酸掉一样。
“那咱们就去吃顿好的,吃饱了再睡上一大觉,睡到浑身发疼了,没劲了,再起来如何。”
“师傅!掐我一下,雨儿没在做梦吧?”雨芽瞪大了眼睛,难以抑制兴奋。
“嗯。看来梅子还不够酸,今日让你吃梅子吃到饱如何?”
“不要不要!师傅别吓雨儿”雨芽听到梅子这两个字,下巴一紧,连连咽着酸溜溜的口水,将手中吃剩下的半个梅子丢的老远。
“哈哈哈...”
何风打马,蹄子掀起的草屑纷纷落在小镇前悄然压低的黑云下。
青山暮色云脚低,一川烟草,半城飞絮。

翡翠琉璃丸子,这里特有的菜式。采朝露之间最嫩的香椿,取初绽的槐花花蕊,拌入鲜嫩的时蔬,加上熏好的上好火腿馅,再和数十种香料揉成丸子。上锅蒸好后立刻淋上一勺化稠的蔗糖,迅速冷却后就成了嫩绿剔透,香滑可口的美食。
别说吃一口,光是闻闻香气儿,人都是醉的。
拥挤的小馆子腾出一个角落,三个浓妆艳抹的江南歌妓又唱又跳,这小镇子估计前后几十年也不会有这般场景。
八宝鸭、糖醋桂鱼、松皮扣肉、红烧螺狮...这些菜品陆陆续续被端出来,然而,何风的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因为他知道,雨芽忍住没哇哇大哭已经给了他十二分面子了。
雨芽的脸此刻就像一只生气的河豚,双颊鼓得圆滚滚的。眼看着那些馋死人的菜品被传到各桌,而自己面前却只有...
白面馒头,采取小麦粉和水揉制而成,上锅蒸好后,拿在手中啃食...
干饭团,采用水稻蒸熟后揉成团,晾晒可放于行囊,拿在手中啃食...
唯一的肉菜是,肉干,那种雨芽咬不动的玩意儿。
当然,三样东西都是何风从行囊里拿出来的,就连饮水,也是随身水袋里的。
雨芽不会去想,她也想不到,荒山野岭里如何会有这等齐全的菜品,她只有幽怨的眼神,师傅也太小气了吧,答应好的大吃一顿呢?
雨芽没发问,何风不解释,因为这是经常的事。雨芽知道,一旦师傅将寒月剑用白纱裹起来的时候,就最好乖乖听话。

雨芽满心苦闷,何风心里却再清楚不过,他明白那只信鸽带的消息是什么,而他斩断了鸽子脚,则更是等同于打了个招呼,让这镇子里安插的点子心里清楚,他已经来了。
但何风没想到的是,对方竟也是如此光明正大地等着他,所有人齐聚一堂,在拥挤不堪的小酒馆里硬是留出一张桌子,何风二人一进来时,所有人的眼光便投向这边,对方何来如此阵势?不知为何他们看雨芽时眼光更亮。
何风当然清楚,整个镇子俨然已是一个布好的陷阱,虽然他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此处布下的网,那人为何要取自己性命?
“周家驿所探不虚,此人定在百里之内,日夜哨紧盯罗镇,如若碰面,仍可不择手段,死要见尸。”
何风从店内诸人的眼神中更加肯定,自己就是字条中要杀的人。何风已将字条揉碎,字条的落款“疯叶”二字,何风苦苦思索,也终没能想起什么。
这些人极是怪异,杀个人,竟然还能带上一帮厨子,唤些艺妓歌女同行。
于是,这几桌本不该出现在山野小镇里的珍馐佳肴,就让何风不敢尝试。
断腿失血的鸽子一直昏厥在柜台上,五桌二十余人正襟危坐,没人动筷子。何风环视一周,有能力与自己抗衡的人并不在其中,也许,并不在这个镇子。
那个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,应该是字条的主人,那人现在应该在周家驿。
而何风此刻也在迟疑,在抉择,那人一直追杀自己,现在又一下子动用这么多人,实力可见一斑。若今夜摆脱堂内人,随即连夜奔走,那人也定能追上。如此一来,仍不可免去一场厮杀。
但,这般逃避,却又难免显得荒颓。世上最荒谬之事莫过于不知生之何来,生之何去,然而在此之外,身边这个孩子,活泼可爱的雨芽,慢慢开始让何风的生命具有了作为人的意义,也只有她能证明他是个活生生的人,他的生命才显得有色彩。自此的路上,便不再是冷酒孤剑,高月寒星。
何风不知是否曾存有轻狂之心,但是现在,为了雨芽,他一直在避免着那种你死我活的较量,当然,之前也极少有人能与何风一绝生死过。上次只是一个意外,意外的被偷袭了。
后厨添来几份热菜,香味如恶魔噬魂、鬼魅缠身。别说雨芽,何风自己也很久没能吃上一顿好点的饭菜。而年轻人哪能舍了口腹之欲?他恨不得将包裹里的金叶子一把抓出,摆它百十席,吃上半个月。
然而想到那字条,何风也只好锁着眉头,如苦行僧一般克制着。多个心眼多条命,只要活下去就好,饿一会儿算什么。
雨芽此时不情愿地轻轻啃着馒头,眼睛自然是直勾勾地盯着其他桌的好酒菜。何风则垂着眼睑,静静看着眼前孩子。
雨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两岁,童年的风餐露宿让她多多少少有些瘦弱于同龄孩子。浪迹江湖自然是一厢情愿,他从未过问这个小女孩的意愿,他的自由心性造就了雨芽奔波的童年。但雨芽却有着普通小孩所不具有的神采,她有她的欢喜气,她有对一切事物的美好期待,这一切总让雨芽显得格外讨人喜欢。
“雨儿,为师问你,你且想清楚了回答。”
“嗯,师傅请问吧!”雨芽舔了舔唇边的馒头屑。
“雨儿跟着为师吃了不少苦头,为师是否做错了什么?”
“啊?雨儿哪里苦?雨儿自己怎么不知道?”雨芽睁大了眼。
“倘若以后,为师做了什么错事,让雨芽受苦的话,雨儿可愿原谅师傅?”何风哑然失笑。
“不,不会的。”雨芽的笑容能吹散满山雾瘴,“雨儿不觉得师傅会错,雨儿只有师傅,师傅也只有雨儿,原谅什么的哪儿会有呢?”
这次换做何风忽的一愣。这样一个孩子,却如何忍心再让她受苦?若是一餐饱饭都做不到,这份强加于自己的谨慎,对一个孩子有什么意义?
那么,今日且去会会这位神秘的“仇人”。何风打定了主意。
“师傅给你变个戏法儿怎样?”何风说着,轻轻伸手取下雨芽手中的半个馒头。
“师傅,雨儿还...还没吃饱呢。”雨芽浅浅皱眉,有些不舍地松开手。
“雨儿,现在闭上眼睛,然后堵住耳朵,不许偷听偷看。”
雨芽连连点头,好奇心使她立刻照师傅所言闭起眼睛,捂住耳朵。
“雨芽?小笨猪?”何风打趣的确认雨芽是否真的捂紧了耳朵,“小笨蛋雨芽?”
看来她真是听话的孩子。
于是何风站起身来,静静取下缠在剑身上的白纱,整个屋子的人几乎屏息。

啪!三张椅子突然同时炸裂,窗前较为年长的三人应声倒地,都是一口鲜血咳出。
“也难为你们三个了,从方才进屋就与我暗中拼起内力,我锁了你们的檀中,以后再不要勉强提用真气,免得脏腑炸裂就死相难看了。”
何风绕过角落,更将手中一堆银针递还给眼前两个矮个子,二人早已冷汗直流,“以后暗器不要淬毒,更不要朝人的会阴下毒手,要么杀,要么就干脆别动手,见好就收是礼貌。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暗器,你们倒是挺累的。”
何风慢悠悠转到一个歌女身前,以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,“至于你,当真是最毒妇人心,小孩子你都能忍心下手?滚到门外跪着,稍后我自来杀你。”
“至于什么迷魂香之类的,赶紧灭了,闻起来虽然味道不错,但这种人人都会解的伎俩,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?”
等何风绕完整间屋子,才又缓缓座定,而此刻屋子里的人虽都坐着舒服的椅子,却如同身临炼狱。
“我不为难诸位,只问三个问题。”
每个人的耳朵几乎能竖着。
“你们都是地狱盟的人?”
鸦雀无声,何风等了三个呼吸,看来并没人打算回答,但答案很明显。
“为何要杀我?”
依然鸦雀无声,众人皆是必死的表情。
“我自知道诸位都是死士,但我于诸位并无仇怨,我今日也绝不伤诸位性命,我的第三个问题也算是个请求。”何风抓出一把金叶子,“可否烦请后厨操劳,为这小孩子做一顿吃了不会死人的好菜?现在桌上的这些菜品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让您见笑,今日我等面对主人最重要的仇人,自知凶多吉少,蝼蚁之力安能撼泰山,这些酒菜,本就是我等的断头宴,哪里吃得死人?但我等也有一请求,望大侠体谅。”后厨里走出一个微胖的中年,躬着身子走向何风,“我等虽非豪杰,却无奈叫人抓住要害,只得被人使唤做些龌龊勾当,我等皆有家眷老小,实在...望劳大侠尊手,求能赐我等体面一死。”
“原来如此,你们是第三种死士。这事我却做不出。给我一只你们的传令信鸽,你们走吧!”何风微微摇头叹息。
众人听罢,都纷纷跪下身来,然后轻轻退走,却并未拿金叶子。何风沉思良久,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,不知道自己放走他们是对还是错。
“师傅,可以睁开眼睛了吗?”雨芽天真的声音打破沉寂。
“雨儿,戏法变好了,为师可不是食言之人。”何风轻轻拿开雨芽耳朵旁的小手。
“啊呜...”雨芽未及睁眼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“雨儿都快睡着了,师傅变了什么出来呢?”
五张桌子并在了一起,琳琅满目的菜肴一眼看不过来。
“雨儿不吃饱了,哪有力气睡觉呢?”何风伸手摸了摸雨芽额头。
雨芽张大了嘴,下一刻又扑在何风怀里,“师傅最好了,雨儿就知道师傅不会食言。”
“雨儿慢慢吃,吃完早点休息,师傅明日要去交一个朋友。”
“师傅还有朋友呢?”
“如果不交,那么永远没朋友。”何风笑着答。
哄小孩睡觉是何风最头痛的事情了,何风看着进入梦乡的雨芽,打起精神,驱走眼角的疲惫,他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。
何风取来信鸽,放飞出去。鸽子渐渐消失在雨夜,正如紧随其后的何风,“这是自己第一次离开雨芽这么远,后面的凶险还难以预料,如果自己回不来了雨芽该怎么办?”何风心中非常不安。
何夜风吹柳,牵肠荡雨中。

第五章 陌上故人啼

雨中暮色深,月疏星光稀。
柔风细雨中,鸟儿是飞得极快的,鸽子亦如此。
雨夜里追一只鸽子,就得踏着树梢前行,不仅能让鞋子沾不上泥泞,更有相对开阔的视野。虽然长途奔袭,几十里的路程也不见喘息。
究竟是谁?是何仇怨?对手武功高不高?雨芽不会醒过来吧?一系列疑问萦绕在何风脑子里,何风平了平心跳,呼吸着让神智安宁下来,因为那只鸽子忽的一头扎进一片竹林。冲突将近,冷静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雨天传的什么玩意,看也看不清楚。”一人骑在一匹白马上自言自语着,原来他以为墨水被染成了黑团,其实何风什么也没有写,只是用墨水胡乱点了几下,这种毛毛雨自是不会湿染信笺。
息鸽取信的人,身板不高大,确是肥头大耳,定是暴食暴饮、嗜好酒肉之人。在微微月光下依然可以看见脸上脏兮兮的,杂乱的胡子上甚至还可以看见泥巴,胸前带着一串大佛珠,看上去疯疯癫癫的,像是个和尚,却留着凌乱的头发。
难道就是这个人?
“什么人!”那人很快便察觉到了何风,立刻翻身下马。
“听说你要杀我?”何风从远远的竹梢跃下。
那人寒光一闪,冷冷道,“是你?”
“你为何想要杀我?”何风缓缓走过来,暗中提起真气。
“哈哈哈...你问我为何想杀你?哈哈,当真是笑话!”那人忽然大笑。
“有何可笑?”
“我只是个传信的,想杀你的是我家主人。”那人一副无奈的表情,“我家主人找你很久了,今日终于让我找到,我替我家主人笑一笑有何不可,哈哈哈。”
“不过,好像并不是你找到我,而是我找到你的。”何风哑然失笑。
“这并不重要,那小的便带你前去找我家主人如何?”
“前面带路。”何风点点头。
深夜微雨,前人策马疾驰,何风林间穿行。
“阁下尊姓大名?”气氛原本有些尴尬,不过何风总算碰到一个愿意多说话的,那人突然发问。
“何风!何来的何,起风了的风。你呢?你家主人是谁?”
“阿弥陀佛,疯疯癫癫,无树之叶,贫僧疯叶,我家主人是地狱盟盟主,武功很厉害,手段很残忍。”
“既然你也是地狱盟的人,为什么你耳朵后面没有地狱盟的标志?”何风特意看看了看枫叶的耳后,试图从这人嘴里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。
地狱盟的人真是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,但何风丝毫探知不到此和尚的功力深浅,要么是个平常死士,要么就是绝顶高手了。
“那个标志只有人死了之后才会慢慢显示出来。”
原来如此,当时在密林中第一位死士的地狱盟标志,是在自己搜身后一会儿才发现的,此法真是高明,何风暗叹。
“阁下身上的那块玉佩是自己的吗?”疯叶漫不经心道。
“当然是自己的。这玉佩怎么了?”
“持有这个玉佩的人,就是地狱盟的仇人,杀之者必有重赏。”疯叶忽然大声说道,像在喊口号一样。
何风才明白当日那个木偶小贩和奇异阁掌柜为啥会要杀自己了,原来是看到自己身上带的这块玉佩。何风瞟了一眼腰间的玉佩,自己的这块玉佩材质奇特无比,翠绿中带着一丝暗黑,暗黑中透着一股神秘,花纹毫无规则,却很耐看,不会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。这种玉佩自然是世上少有了。
这玉佩在自己的记忆中就一直在身边,想必是从小就带到大,而且应该是祖传的宝贝。难道地狱盟和我的家族有世仇吗?想到家族,何风苦笑,除了自己,他就不知道还有谁了,甚至连自己的爹娘,他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,在何风的世界里,他们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“这么说,你们这些死士就是因为这块玉佩而追杀我了?”
“是的,不过我不是地狱盟的死士,我家主人手底下不缺卖命的。”
“哼,可惜为他卖命的人却都是迫于威胁。你们布下罗镇二十多人之杀阵,却无一人欲真心取我性命,否则,那么他们现在已经是一堆尸体了。”
“你未下杀手?哈哈哈,你居然未下杀手,我当真看不懂你了?”枫叶转过头,有些诧异地看着何风。
“他们一不是死忠,二不为钱财,只是被你家主人拿家眷威胁罢了。”
“是么,那我家主人当真是狠毒了些。”疯叶点了点头,“就在前面的庄园了。”
两人穿过密林,前面是一片梯田,不远的灯火从山坳里隐隐若现。
“你家主人住这里?”何风有些疑惑,看前面庄园的灯火,应该是个大户人家。
“今夜暂住在此处而已,你去了便知道了。”疯叶有些含糊其辞,放慢了脚步。
二人已到院门口,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。三十多具尸体堆在院子口,护院、杂役,甚至老人、孩子。何风不是没有见过死人,但如此场面还是大吃一惊。
何风握紧双拳,心中怒火暴增,他一脚将院门踢飞了出去,力之刚猛,半截木门竟钉进照壁里,尽管,这院门其实本就是敞开的。
当然,厅堂的门也是大敞着的,何风径直走进去,气冲冲坐到一把交椅上。
何风旁边,一个年轻人坐在另一把交椅上喝酒,何风进屋后,那人就另外倒了一碗,放在茶几的这边。
“请!”那人一饮而尽,并抬手示意何风喝酒。
“请”字刚出口,桌上的酒碗已被击飞了出去,径直向何风打来。紧随其后的,是一只匕首,酒碗挡住匕首的寒芒,若不是何风超高的洞察,一般人很可能会以为那是一个巴掌或拳头。
酒碗并不是暗器,任何人都能接住。
但何风接住酒碗的瞬间,三枚银针却穿破碗底,暗器此时只距何风半尺。此人竟是将酒碗和暗器同时抛出,且暗器的速度和力度居然在穿破酒碗之后毫不减弱。就算万幸能接住银针,对方刺来的匕首也再难以防御。
一根筷子的距离,已经没人能接住这三根银针了,何风也不能。于是,何风并不打算接,更不打算躲,何风在刹那间寒月剑一横,银针碰到剑身,三根暗器瞬间断裂。下一个瞬间,酒碗也化作粉末。
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将自己窃笑的表情变作惊恐,更不用说收回自己的匕首。何风的两指已经夹住了匕首。
那人进退两难,动作显得格外滑稽。他明显有些惊慌失措,在如此悬殊的力量面前,他格外的希望死亡。这种对未知所产生恐惧折磨着他,于是他想到了自尽。他伸出手,想要一掌拍断自己的脖子,另外牙齿一咬,急欲咬破齿根的毒囊,两个动作几乎同时进行着。
但下一个瞬间居然也同时停止了。何风瞬间封住了他气海、关元两处大穴,并抠出毒囊。他已经丝毫提不起真气来。此刻他犹如一滩软泥,趴倒在地上扭动。他试图爬起来,却是力不从心。
“你武功如此差,显然不可能是盟主,你且慢慢爬,在此之前,还劳你告诉我。”
那人恶狠狠地盯着何风,骂了几句难听的话,竟嚼下舌头,混着鲜血吐出来。何风阻止不及,只得作罢。
刚才那疯叶和尚一会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,此人宁死也不愿透露什么,那也就只好挨个房间找了。
何风刚刚走到院子里,便看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,她呆呆的望着远处的那堆尸体。小女孩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来。
“雨芽?”何风惊叫起来,小女孩并未搭理何风,只是冷冷的盯着何风,那眼神,毫无生气,莫名的冷。
“雪儿,你怎么在这里?难怪找你不到,快到屋里去。”原来是疯叶的声音。
小女孩听话的往房间走去。何风才想,月色虚弱,刚才定是眼花,误认为是雨儿了。
何风和疯叶又回到了屋里,并坐到交椅上。
“哈哈哈...哈哈哈...你要找他们的主人,其实你早就见过了。”这是何风听过最毛骨悚然的笑声。
“原来你就是,地狱盟的盟主!”何风大惊,万万没有想到,地狱盟盟主居然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,而且刚才还与他同行了数里,何风放下酒碗,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和尚,显然这个和尚早已没有了佛门的佛性,而且几乎成了一个大魔头。
“哈哈哈...不错,就是我。踢烂别人家的院门,你不觉得很不礼貌吗?”疯叶傻笑道。
“杀人全家怕是更不礼貌,你与这家人可有仇?”何风托起酒碗,将酒猛的撒在地上,幽幽说道。
“原本是没有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何风冷冷道。
“原本没仇,贫僧杀了他们全家,不就是灭门之仇?”疯叶解释道,“若要杀人,最好便是灭门,而且灭门就要灭个干净,免得活下来的人痛苦一生。”
“只是为了借人住处休息,你就灭人满门?”何风大声斥问。
“灭了好,灭了清静。”疯叶又一大碗酒下肚,一副痛快的样子。
“你可知道此人是谁?”疯叶指着在地上失血昏迷的年轻人。
“你本来是杀不死他的。”疯叶从年轻人怀里摸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铁筒,“他是江南霹雳堂的少堂主,而他怀中的东西则是天下第一火器,天瀑雨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何风有些惊讶,因为没人不知道当年的霹雳堂灭门案,“你收留了他?”
“可怜的孩子,只因为族传的火器被人看上,便惨遭灭门,这样的冤屈还能找谁去申?”
“那方才他为何不用天瀑雨?”
“因为他太自信了,一个太自信的人往往会作出很愚蠢的判断。”疯叶有些惋惜地说,“他不知道,这东西虽速度不是天下第一,但威力却极大,就算杀不了你,也能将你重创。你以为他是想自杀?他其实是想掏这暗器,可惜他没来得及。”
何风暗幸刚才阻止及时。
“在竹林时你自己为何早不动手?还有你我到底有何仇怨?”何风有些疑惑,难道是我的家族曾经灭过疯叶的门?
“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?那你还要追杀我?”何风觉得这疯子真是不可理喻。
“南宫山的秋叶三仙,唐门的玲珑子,积福楼的冷月双绝...酒馆里的哪一个不是一方豪杰?你以为你放了他们,他们就可以不用死了?”疯叶突然激动起来,“贫僧为了找到玉佩,诛杀你,不惜胁迫这些人的家人,建立地狱盟。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这就是地狱盟的使命,他们没有完成任务就得死。”
何风霎时间如遭雷击,想到那歌女临走时的眼神,那并不是解脱的眼神,那分明就是绝望的眼神。如果那群人还未罢手,那雨芽岂不是岌岌可危?何风不敢再接着想象,自已心慈手软,不知道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!
何风从未感受到这种程度的恐惧,他担心雨芽,甚至也担心自己。
何风终于忍无可忍,他发怒,他恐惧,他担心,然后杀心催动杀气涌出,寒月剑运势刺向疯叶。自上次饮血之后,寒月剑已能显出肉眼能见的剑气。一道半月形的白芒从剑尖飞出去。
但疯叶并没有躲避,反而向前半步,迎上那道剑光!疯叶佛珠一扬,如平日举手投足般轻松,凌厉剑光便在轻描淡写中纷纷扬扬向四周散去,慢慢在空气中化为乌有。
雨夜静的出奇,何风不敢相信自己奋力使出的那一剑,竟然被对方轻松化解。尴尬和羞辱感让他气息更加混乱,心境不静,剑法和真气更是凌乱不堪。
几招过后,枫叶几乎未挪动半步,何风却已是方寸大乱。何风诧异疯叶的有些招式为什么和自己的很像,虽然招式相差不大,但是速度和力度却远在自己之上。
一个闪身,何风肩上被重重拍了一掌,鲜血从嘴角挤出,何风强压着,所幸枫叶那一掌并没有使全力。
何风此刻脑子里不断涌出雨芽的景象,自己生死难料,而雨芽也不知处在何种危险中。
何风心中一定,咬牙聚气,一口鲜血喷向寒月剑,寒月剑顿时发出红色光芒。然后何风飞身向疯叶撞去。头在前,剑在身后,几乎是把自己送给别人去打的意思。这即将是送死的一撞,但速度极快。
电闪雷鸣,一道剑气和一只剑相撞发出刺眼的闪光。

细雨轻轻抚在何风脸上,也许是方才的酒劲,也许是全力一击之后的虚脱,他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,全身更是提不起丝毫力气。
他如同轰然倒塌的颓墙,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,泥浆染上白衣,浑水溅在脸上,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,他自认为坚硬无比的寒月剑居然断了,而且断成了四五片,残片躺在泥水里,悲映着刚才一撞的惊天动地。
何风刚才用的那一招他从来没有用过,几乎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,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敌人,在敌人还在怀疑是不是陷阱的时候,后面的剑才是真正的杀招,意在一招毙命对手。当然这一招自然是凶险无必,即使成功,自己也会伤的惨重。
何风忽的想到疯叶,急忙抬头四下找寻,昏暗的夜色里却好像什么也没有。万物似乎已经毁得无影无踪。
何风几乎想笑出声来,也许是笑自己捡回一条命,也许是笑自己沦落到如此狼狈之地。然而何风在下一刻意识到,不远的罗镇,雨芽仍生死未卜!自己此刻连站起身来都十分艰难,就算连滚带爬到也要爬到罗镇。
何风用出十二分力气,勉强支撑起身子来,试着走了两步,却咳出一口鲜血,全身穴道皆传来剧痛,他想他估计连拿动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也许,如果下一次再遇到生死攸关的时刻,何风也再不愿用出这个招式。
摇摇晃晃走了十来步,何风却忽的停下,再也提不动步子,并不是用尽了气力,而是看见了黑夜里的另一双眼睛!
那双眼睛也是惊恐,何风定睛一看,疯叶居然还站在原地。
两人相视良久,何风不敢相信疯叶居然还活着,而疯叶也满是惊慌,赶紧看看全身上下是否少了什么东西。
不仅没缺胳膊少腿,竟是毫发无损!何风觉得自己赌上性命的这一击是打偏了!没人能躲过这种程度的招式,这几乎已是人的剑气所能到达的极限,唯一的解释,就是打偏了。
“吓死贫僧了,原来你也会这一招。”疯叶呼出一口气来,竟也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我有个请求。”何风瞬间失去支撑,再次倒在泥潭里,“放过那孩子。”
“孩子?什么孩子?”疯叶有些不解。
“一个小女孩,现在在罗镇酒馆里。”
“是你的女儿?”
“只是我的徒儿,放过她。”
“你对我的徒儿那样,你猜我会对你徒儿怎么样?”疯叶沉默片刻,突然咆哮起来。
何风身子一震,脑袋如铁锤一样被击中,他好后悔,后悔来到这里。
“你当真不放?”何风慢慢向疯叶爬过来,“可要想清楚了!”
“贫僧想不明白,你都这副模样了,还有什么资格与贫僧谈条件?”
“那你今日也就别想完完整整地走!”何风竟扑上去抱住疯叶的腿,当然,下一刻何风就被一脚踢得老远。
“这般挣扎却是没必要的。”疯叶慢慢走到何风身前,看都不看一眼,指尖凝出一柄剑气,“贫僧赐你个体面的死法如何?”疯叶缓缓举起手。
“但...你可知道...”何风笑了笑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你的死法估计不会太体面。”
疯叶没能听见何风说了什么,因为一声巨响伴着一道闪光从何风袖子里猛然发出,疯叶未及反应,只觉得一阵剧痛,下意识往后退跃三丈。
巨响过后,自然是更深的沉寂。一只圆铁筒现在握在何风手中,筒口升起丝丝青烟,天下第一火器天瀑雨,果然名不虚传。
原来方才疯叶为了躲避何风全力一击,匆忙之中竟将天瀑雨掉了出去,而何风在无意之中看到泥潭里的那只圆筒,便抱着赌一把的心扑向疯叶脚边。如此一来,天瀑雨自然也就到了何风手中。直到手中火器鸣响之时,何风才觉得后怕,若是之前被那年轻人用这东西打在自己身上,也许就真轮不到面前这老家伙出手了。
此刻,无论那和尚是否变成了筛子,何风已经是再也没什么反抗的机会了。
“哈哈哈...”
黑夜那边传来的笑声让何风绝望。火器泡了水,威力自然是大打折扣。
疯叶连点几个穴道止住涌出的鲜血,捂着伤口走了过来,“也是荣幸,贫僧竟也能在有生之年被这天下第一火器轰上一炮!哈哈哈...”
何风没说什么,已经没必要说什么。
“你还有什么后招?”疯叶咳嗽两声,显然也伤得不轻,但他仍然能提起真气。疯叶凝出指尖剑气,快速向何风刺来,虽然嘴上这么说,即使何风有后招,其实他也不会等何风了,何风就像俎上鱼肉。
走在江湖浪尖,必定会有这么一天的,只是,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,何风确实有些难以接受,只是,那个陪着自己的孩子当真无辜。
何风已经闭上双眼,然而,死亡却迟迟没有降临。说来稀奇,本是必死的瞬间,奇迹还真的出现了,剑气在距何风一尺不到的距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疯叶皱了皱眉,以为自己眼花,又发出三只剑气,气势比方才的更凌厉。
同样的,剑气在老地方消散而去。
接着十几只剑气从疯叶指尖发出,从四面八方向何风飞来。但,就是不多不少的一尺,何风周身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,抵消掉了飞来的所有攻击。
何风长舒一口气,今日真是遇上奇迹了。

一息白影闪到何风眼前,那人胡发斑白,身形消瘦,松弛的脸上已染上些许斑块,是一名老者。虽然一只眼睛已黯然无光,另一只却深邃明亮,显得整个人精气十足。一身白色道袍,随风微微飘动,俨然是个得道高人。
“你是哪里来的独眼野道士?”疯叶看情况不妙,赶紧收手。
道长一脸沉默,并不言语。
“你既不愿透露身份,贫僧也不多问,但你需清楚,今日若当真要与我地狱盟作对,日后小心引火烧身。”
“贫道最不愿多管闲事引火烧身了。”道长对着何风遗憾一笑,开口说话了,“那我就不救你了。”
何风瞪大眼睛,此道士怎么如此?难道真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?
“人我可以不救了,但要防患于未然,今日贫道就先把你这火星子灭了,免得以后大火烧身。”看来何风是多虑了。
“贫僧懒得纠缠。但我将是你们一辈子的恶梦!”疯叶知道来者不善,此时自己受伤,对方功力又远在自己之上,在此无法讨到便宜,准备运起脚下轻功遁走。
“想跑?”说罢,道士凌空跃起,两指并剑,剑气喷涌而出,随后指尖划出弧线,才将剑气放出,锁住目标之人。剑气疾驰而去,瞬间剑气穿透对手,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气先于形,形先于意,意先于心。
何风猛地一惊,如此功法,竟与疯叶的剑法何其相似,但显然比疯叶的剑法更迅猛,快到已经超出人对于招式的控制极限。这道士用指气作剑,居然还可以让剑气保持长久不散,
气先于形,但同时却大大甩开了形,超越了形,这才是真正的无形之剑。
道长飘然而下,疯叶也如中矢之鸟,直直坠下,但就在坠地的瞬间,一大团紫色烟雾突然炸开,将疯叶包围。
不好!道士心里暗叫不妙,这种逃遁手法,江湖上已不多见。因为那团紫雾是有着剧毒的阎罗烟,逃命之人咽下解药的同时就炸开阎罗烟,趁机逃走,而冲进烟雾里的人则会倾刻毙命。
中了这样一招居然还能从容逃走,疯叶的真正实力实在深不可测。
道士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,看来刚才只是想威慑疯和尚,他转过来立刻将何风扶起身,并朝着何风的手三阳明和足三太阴六条筋脉输入真气。不到半盏茶时间,何风已感觉全身剧痛消退了许多。
“多些前辈相助,敢问前辈高姓大名?”何风勉强撑起身体,向道士作揖道。
“阿弥陀佛,无量天尊,枯叶即将入尘,贫道枯尘。”道士茫然回头道。
何风一时语塞,这老者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?
“和尚和道士,区别又在哪里,你看刚才那人,像个和尚,却留着头发,你说他是和尚还是俗人。”枯尘见何风一脸的疑惑,解释道。
“那前辈认识他吗?我印象中好像没有见过此人,还有这玉佩,前辈知道这来历吗?”
“善哉善哉,罪孽啊。”枯尘看着门口成堆的尸体,伫立良久,痛苦的摇摇头,“参不破,悟不透,冥冥之中,谁也说道不明。开花为了结果,结果又是为了开花。如果有缘,带着你捡的石头来静香山找我吧。”
不待何风再开口,道士就已经远飘而去。

第六章 倚上静香山

何风边收捡着寒月剑断片,边琢磨刚才发生的一切,忽的他惊出一身冷汗,雨芽,想到雨芽,何风的心都要掉出来了,尽管脚下无力,还是咬牙拼命的往回奔驰。
何风赶回罗镇已是夜雨初歇,东山的微光里飞来几只新燕,镇子里除了几声鸡啼也再无其他声响。
酒馆里没有一个人,而雨芽也不见踪影。
雨芽现在何处?何风找遍酒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。不好的预感刺痛何风的神经,难道是那些死士掠走了雨芽?
雨芽,那个认为师傅就是全世界的小姑娘,自己却丢下了她。
正在何风一筹莫展的时候,雨芽的声音却传到何风耳朵里,是雨芽的哭声!
何风立即冲出酒馆,只见不远的山路上,雨芽啜泣着向镇子这边走来。何风大呼一声“雨儿!”,便飞身向山路那边奔去。
雨芽听见师傅的声音,抬头一看,哭得更厉害了,向何风这边跑来。山路泥泞,雨芽摔了好几个跟头,身上此刻也如何风一样狼狈,但雨芽又马上爬起奔过来。
山间雾气完全消散去,直到几缕阳光探出,雨芽才肯停下哭声。在何风的怀里就像是有了天一样,在这个天里,可以放肆的刮风下雨。
“雨儿乖,雨儿若是再哭下去,师傅这双耳朵算是保不住了。”
雨芽慢慢将哭声压下去,轻轻啜泣,双手却仍是紧紧抓住何风污浊不堪的衣裳。
随后何风带着她将脸上污泥洗去,又在镇子上找了两套衣服换上,虽是些粗布衣服,倒也干净许多。简单吃了点东西,二人又跨上健马,出发在崎岖的山路上。
“雨儿,你可记得,是谁救了你?”
雨芽摇摇头,“雨儿只记得,我被人用麻袋装起来,后来听见外面有打架的声音,再后来麻袋打开的时候,就看见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爷爷。”雨芽有些不愿回忆那样的场面,“老爷爷说让我在客栈等着,然后就走了,雨儿看不到师傅,雨儿好怕,天刚亮一点点就跑出来找师傅,但又不敢跑太远。”
“都是师傅不好,师傅让雨儿受苦了。”
“不不,都是雨儿不好,让师傅担心了。”雨芽习惯性地趴在何风怀里,“对了,师傅是去交朋友了吗?交到了吗?”
“这个嘛..”何风想了想,“当然交到了,就是那个救你的老爷爷。”
“哇!他比师傅还厉害吧!”雨芽瞪大了眼睛,“他是神仙吗?”
“哈哈哈.. 他不是什么神仙,但他既是佛祖的弟子,也是三清的传人。是个和尚,也是个道士。”
“好有趣好有趣!雨儿一定要再见见那位老爷爷!”
“会再见到的,师傅还有好多事情想请教他呢。”

这些日子何风都在凭记忆体会枯尘的出招,道长每招每式果然精妙,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,但是足以让自己开窍了不少。
一晃几个月过去了,何风的伤也痊愈了,雨芽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,她的世界充满了问题。
“师傅,师傅,毒蛇如果咬了自己一口,它会不会中毒呀?”
“师傅,师傅,黄瓜是明明是绿色的为什么叫黄瓜呀?”
“师傅,师傅,你说我能不能猜到我等下扔出去的铜板是正面还是反面呀?”
“...”
何风把枯尘的招式能回忆起来的都练熟练了,可毕竟只是一眼之缘,很多地方总觉得施展起来别扭无比。好在近来并不出没于人烟处,也再没碰到过地狱盟的人。
普通死士倒罢了,但如果是疯和尚,定会吃大亏的。不过遇到也是迟早的事,何风知道,要保护怀里这个孩子,就必须更强。
要想让自己武功更上一层,也就必须要找到枯尘道长。何风想该尽快去趟静香山,一是请教武功,二是看能不能弄清楚玉佩的渊源,三是问问这腐生石有何玄机。
眼前回环的山路,似乎有了要到达的某个地方。

空山雨霁,江湖路远,马蹄滴答。
静香山,与嫣龙山一雾之隔,大雨之后,山路往往不见泥泞,因为这条路是用一丈宽的青石铺就的,据说,是山上独居的和尚一个人铺的。山里人烟稀少,自然无香客可言,老和尚的路像是为他自己一人而铺。
雨芽坐在路旁歇脚亭,轻轻拧着湿润的衣角,忽的抬头看着师傅这边。
“师傅,咱们要去哪儿呢?”
“雨儿以前不是说过,要再见识师傅那位新朋友么?”
“哦哦,记得记得!又是和尚,又是道士,当真有趣得很呢。”
“师傅就是带雨儿去拜访这位朋友。”
“嘿嘿,师傅去哪,雨儿就跟到哪,哪儿都好。”
“你这孩子,为师怎么感觉像踩到一块热年糕。”何风笑着摇摇头。
“哈哈,师傅被小年糕黏住啦,怎么抠也抠不下!”雨芽把头贴在何风肩上,就像真的年糕粘在身上一样。
雨芽小小一番思索,却欲言又止。片刻,又忍不住发问,“师傅,雨儿愚钝,还是不明白和尚为什么会住在道观里?”
“为师也纳闷。”何风摇头浅笑,转身将双手负背,走向青石板的山路,“时辰不早,启程吧。”
“是!”雨芽急忙收回疑问,一溜小跑跟在师傅身后。
申时,初晴的天色其实尚早。师徒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静香山的石阶上。
这密林深处的别院,无疑是座道观,就算识不得门前的三清香炉,看一眼照壁上的太极图也该明白了。道观看似破旧,门前的匾额却气派异常,上书三个鎏金大字“道何尽”。
门虚掩着,雨芽抢着要进去一探,却被师傅轻轻拽住。雨芽正要发问,何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“门在这”,便一把搂住雨芽,飞身上了高墙。
待雨芽站定,才发现这围墙比一般院落的要高出许多,普通人是决计进不来的。
“师傅,为什么?”雨芽当然忍不住发问。
何风指了指墙下,雨芽这才发现,一条条青石板的尽头原来不在所谓正门,而是自己脚下的墙根。看来这儿的主人并不轻易见客。
“师傅,这儿有些高,雨儿害怕,咱们进去吧。”雨芽眯着眼,紧紧拽住何风衣角,不敢再向下多看。
“莫急。”何风却似乎很悠闲,用手轻轻拍了拍雨芽额头,“主人尚未相邀。”何风说话时明显提高了嗓门,像是想要院内主人逐字听得。
何风话锋未落,院落里的古松上似乎有了动静,一只灰影正迅速从树顶蹿下。
雨芽吃了一惊,难不成这位住在道观里的和尚成天待在树上?
但雨芽毕竟是雨芽,天真的想法毕竟天真,从树上下来却是只猴子,猴子肩上负着一只包裹。猴子从包裹里取出两只杯子,一只茶壶,朝何风望了望,便又迅速爬上了古松。
雨芽正觉得好玩时,又被师傅一把搂住,飞身闪到树下。
一壶热茶,两只杯盏,三行提字,“自斟,自饮,自滚!”
雨芽撅着嘴看完三行字,摇头道,“这人好不讲理,客人来了却要人滚。”
何风此时却满面祥和,居然就地坐下,还跟着提字照做起来,待斟满两杯,便递给了雨芽一杯。
见师傅给她倒茶,雨芽心中的不满顿时一扫而空,正要举杯一饮而尽时,却看师傅将手中茶水一滴不少的倒在古松下。
雨芽不明就里,却再也喝不下什么茶水,便跟着师傅照做了。
雨芽愤愤地将杯子丢在地上,双颊鼓得像个包子,“师傅,主人不留,咱们走就是了。”
何风见状,却哈哈一笑,“如此有趣的主人,师傅却舍不得走了。”
雨芽挠了挠后脑勺,“赶人出门哪里有趣啊?”
“哈哈哈... 阿弥陀佛,小施主,贫道岂有赶客之意?哈哈哈...”
一阵无名风,轻轻冲开道观正门,若无几十年的内力,绝对是做不到的。
“现有主人相邀,需正大光明的进才是。”何风又一次搂住陷入莫名其妙的雨芽,单足跺地,飞身出了高墙,随后二人这才从正门进了院子。
再入道观时,一人,一猴,一桌酒菜,已在松下恭迎。
眼前道士一副仙风道骨模样。枯尘双手合十,行了一礼,口里却念的是句“无量寿佛”。
何风也回一礼,敬一句“无量天尊”,雨芽也学着师傅嫩手相碰,后同师傅就坐。
何风刚刚坐定,便谢过道长当日相助之恩,后取下腰间玉佩,双手递过。枯尘接过玉佩,不由一愣,玉佩颜色绿的发黑,如深不见底的潭底,引诱万物坠入其中,枯尘仔细的端详起来。
雨芽看到的道长惊讶,只觉得莫名其妙,但还是与那猴子一道吃起了饭菜。
枯尘弯曲食指,轻轻弹了弹玉佩,又俯身细细听音。后又换了五指弹了个遍,才将玉佩,递还给何风。
“施主,这玉佩是家传之物吗?”
“应该是的,我不记得是谁给我的,但是一直是自己的贴身之物。我很纳闷,地狱盟的疯叶和尚,因这玉佩对我穷追不舍。我和雨芽大部分时间避世闲居,极少在江湖上走动,为人处事低调和善,几乎未与人交恶。”
“施主以善为本,无愧于心,终会结善缘的。那施主可有其他家人?”
“没有了,除了这个小徒弟,雨芽,是我把她从小带到大的。”何风边说着,边怕了拍雨芽的头。
“唉,贫道也很困惑,这玉佩甚是奇特,总觉得很熟悉,但每在关键之处就感觉步入死局,破解不开。”枯尘叹气摇摇头,“既然地狱盟以此物识人,施主当遮隐此物,尽量误显于他目。”
何风顿觉在理,于是将玉佩用绳子穿上,挂到胸前衣内,贴肉而遮。
“这世上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杀人的,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来普度众生的。此人疯疯癫癫,或许杀你根本就不需要理由,你又何必纠结如此,重要的是你要努力不让他杀了。”道长继续道。
何风想,自己生来是为了什么?
“那这腐生石呢?道长可知道它的奇妙之处?”何风取出那块雨芽捡到的石头。
枯尘端详良久,又才悠悠说道,“据说腐生石乃天降之石,集齐九十九块后即可造成腐生门,腐生门甚是神奇,无须托举即可自行漂浮于空中,死物置于其边,竟能久久不会腐烂,割草于旁,形状虽会变,但也久久不见枯萎。贫道也好像在哪里见过。施主要是有心,可以试试收集腐生石,贫道也想见识见识这腐生门有何玄机。”
“这腐生石不像是常见之物,要集齐九十九块恐怕很难吧?”何风觉得收集腐生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
“凡心所向,素履所往;生如逆旅,一苇以航。”枯尘淡然回答。
何风听道长如此一说,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。
“那道长可知道此剑如何再锻?”何风拿出一块寒月剑残片,雨芽觉得师傅是来找道长鉴宝的。
“寒月剑?”枯尘道长倒吸一口凉气,站起身来,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仿佛要看透何风的骨头。
何风暗忖,这剑是自己给它取的名字,道长是从何而知的。
“寒月当用月华淬,月华珠是助它再锻的引子。而这寒月剑极为嗜血,施主使用此剑还需当心啊,如是孽缘,此剑就是凶物。当然,如果嗜血的是持剑的人,那有它无它,也是一样。施主请稍作歇息。”说完道长便隐入室内。
何风皱着眉头,一声不发。
师徒二人在树影里坐着,雨芽当然看得出师傅心里不痛快,也就静静地陪在身旁添酒。师傅只顾推杯换盏,徒儿只好一言不发。两个时辰,几乎将两坛好酒喝个精光。
雨芽呆呆地站在一旁,看师傅眉头紧蹙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低头想了想,随即倒满另一只酒杯,学着大人模样,双手一敬,一口饮下。
这是雨芽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,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在喉头蔓延,此刻她只好不停的咳嗽。
何风拧过头,眉头锁得更紧,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雨芽强压住喉咙里的难受,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,“咳咳...师傅,雨儿,咳咳...雨儿只是看师傅一个人喝酒没意思,想陪陪师傅。咳咳...”
何风此时却语塞,只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抚摸雨芽的额头。
“倘若,有朝一日师傅变成了坏人,雨儿还会在师傅身边吗?”
“师傅对雨儿这么好,师傅怎么会是坏人呢。”雨芽急忙说道。
“好人并不一定对所有人好,坏人也不一定对所有人坏。很多脾气好的人往往对外人很好,而对自己最亲的人却常发很大的脾气。而很多作恶多端的人,在亲人面前却是大大的好人。”何风自顾自的说着,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,“如果有一天师傅无法保护你了...”
“那就由雨儿来保护师傅!”雨芽虽然一时没有明白何风所说的那些好人坏人的区别,但稚嫩的声音和坚定的眼神里,丝毫不见畏惧,似乎是真正大敌当前时,想要守护的那份心意。
“哈哈.. 雨儿很勇敢,师傅没看错你,哈哈...”何风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,“你知道师傅方才为何将那猴儿的茶水全部倒掉了?”
雨芽眨眨泛红的眼,“雨儿不知。”
“傻孩儿,树上哪来热腾腾的茶水?那分明是猴儿尿的尿。哈哈...你说可有趣?”
“啊!好恶心,雨儿差点就...”
“普通过路客若是喝下,不用主人送客,自然也就滚远了,哈哈...”
“师傅!你怎么不提醒雨儿,坏师傅...”
“哈哈哈...”
不到十岁的孩子,当然不胜酒力,饮下一杯也就很快睡去了,雨芽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,梦见自己跟丢了师傅,到了新的地方,遇见的新的人,后来又找到了师傅。其他什么,也就全然记不得了。
再醒来,道长早已经出来了,好像又和何风谈了很久,最后道长递给何风一本泛黄册子,封面几个黑色大字“骄阳之怒”。
“施主,你当日用寒月剑使用的剑法里便有骄阳之怒的影子,显然招式不是很娴熟,因而威力大减,那疯叶和尚就远在你之上了,他几乎到了八九成的境界”
“哦?疯叶练的也是骄阳之怒?但他根本没有用剑啊?”何风有些诧异。
“剑法的最高境界为无形,当你练到一定境界就不需要真正的剑了,剑已藏于气,气便可成剑。疯叶和尚便是气从指间发出,威力更甚于剑。这骄阳之怒,前半部分以剑法为重点,主要练的是剑的招式,心法为辅。后半部分全为心法,练的是剑的气势,即为剑气。在练到骄阳之怒的第五层,也就是纯练心法之时,将会遇到极大的瓶颈,能不能突破,就要看施主你的顿悟及机缘了。”枯尘呡了一口酒,继续说道。
“显然地狱盟盟主疯叶早已突破,应该达到了骄阳之怒第八层。贫道曾经达到过顶峰第十层,但近两年功力在流逝,而且越来越快,我老了,也许将来就成废人了。你我有缘,但不知缘从何起。这武功秘籍就赠与施主了,愿能助你。”枯尘说完,眼中溢满无限的沧桑。
何风赶紧道谢接过,打开秘籍,发现里面字迹潦草,似是仓促之作。
何风还是一脸的开心,不知为何,雨芽只要见到师傅爽朗的笑容,自己就会无比的满足,她甚至这样想着,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傅一直这样开心下去。
临别时雨芽终于又想起那个困扰过自己的问题,“道长!为什么你...”雨芽偏着脑袋想了想,“为什么你不是和尚?”
枯尘道长的笑声远远传来,“哈哈哈.. 我曾经就是和尚!”
师徒二人的背影再次消失在山路上,古松下的枯尘道长从道袍中掏出一块玉佩,摇了摇头,叹出胸中长息。

第七章 露水润骄阳

自从告别道士之后,何风更少的涉足江湖了。他一边修炼骄阳之怒,一边想着如何找更多的腐生石,还有偶尔打探月华珠会在哪里,他还是想着那把寒月剑。
骄阳之怒十层境界,每进阶一层功力就会大增,第四层将慢慢消耗体内的阴气,第五层燃尽阴气。
何风乃男子,自是纯阳之身,前半部分的辅助心法,何风掌握得奇快无比。至于剑法,何风也感有如神助,以前招式的别扭之处,依照骄阳之怒,一点便通。
第一层,五天。
第二层,十天。
第三层,二十天。
第四层,三十天。
第五层,四十五天。
第六层,已有半年有余了,却丝毫没有进展,更不用谈突破了。剑法的成长只需勤学苦练,讲究熟练,但心法的突破却是看心境,既讲究顿悟,也需机缘。若是强行突进,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,何风自然是知道这一点。
于是何风一直在修行的边缘摸索前行,很久没有什么成效,进阶到下一层真是毫无头绪。
何风遇到了正如道长所说的瓶颈。
至于腐生石,何风一时也一筹莫展,这个时候去打听,太危险了,万一被地狱盟的人发现,难免引起恶战。何风带着雨芽来到当初发现腐生石的地方,想碰碰运气。
搜寻了好几天,两人也没有发现另外的腐生石,何风不禁有些气馁。不过雨芽很开心,与其说她是在找石头,还不如说是在玩水了。她把腐生石拿到水面,突然松手,石头晃悠悠地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翻着跟头,慢慢沉到浅浅的河底。然后雨芽又捞出来,“嘿”的一声,让石头继续沉下去,如此反复,乐此不彼。何风看着雨芽,感叹孩童的内心世界就是如此,简单的快乐。
“咦!”何风突然一疑。
雨芽听到师傅的声音,停下手中的活,满心期待的看着师傅,是不是有什么新鲜的事情。
“雨芽,继续!”何风兴奋起来。
“啊?继续啥呀?”
“继续沉那块石头。”
“哦!”雨芽搞不懂师傅在搞什么名堂,但还是在师傅面前得意的表演起来。
“原来如此!”何风恍然大悟,因为每次石头沉到底部时,它的一边总是朝着一个方向,也就说它是有感应的,那只有是和自己的同类感应了,另一块石头肯定就在那个方向了,何风开心地在雨芽的脸上重重啄了一下。
“咦,好脏。”雨芽开心的嫌弃着。

嫣龙山的山体刺进了云里,嫣龙山究竟有多高,刺进有多深,无人知晓。一条几丈宽的瀑布从山上倾泄而下,水雾漫漫,如一条白龙傲于云中。瀑布下是一个很大的湖,清晨,湖面烟雾蒙蒙,如仙轻舞。
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,这便是腐生石指引的终点,千烟湖。
“上面会是什么样的呢,上面肯定好漂亮,师傅,我好想到上面去看看。”雨芽望着伸进云端的嫣龙山,一脸的向往之情。
“据说山上面有个断伦崖,那水就是从崖边流下来的。等我们收集完足够的腐生石,为师就带你上去瞧瞧。”
说完,何风便一个扎猛,如鱼儿钻入水中,几分钟后才浮出水面。何风暗暗叫苦,这湖水深不见底,能见度并不高,要在这下面找石头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好在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
又是三月,阳春未晚。
湖面的燕子略过水中的云彩,散落的花瓣被水中鱼儿吞吐,嫩草轻抚着水边梳妆女孩的脸。发梢滴下的水波惊跑了鱼儿,却引了两只吐泡泡的螃蟹来。
宛风阁,不大不小的木屋建在千烟湖边,爬山虎慢慢沿屋脚而上,二人已经在此落脚了好些日子。
何风觉得雨芽已经不小,到了学武的年龄了,也到了该教她点剑法心法的时候。教小孩练功是件很头痛的事,不过也是无可奈何,习武既可以强身健体,又可以让雨芽在以后未知危险中能自保。
不过,庆幸的是,追杀自己的地狱盟人似乎也销声匿迹了,可能是因为藏起了玉佩的关系吧,这两年来的定居生活,也让雨芽过上了相对稳定舒坦的日子,这个本该有着无忧无虑童年的孩子,也不必跟着自己劳碌奔波了。
天色将晚,木屋升起袅袅炊烟,雨芽有着大部分同龄孩子所不及的聪明能干,现在,她已经能独自为何风做出几道可口的下酒菜了。勤快的孩子身后总有一位睿智的大人,这是何风颇引以为自豪的。
“师傅!晚饭好啦!雨儿今天烧有我最喜欢吃的酿肘子哦。”
何风垫着一片荷叶在湖面上打坐,鱼儿在荷叶下乘凉,微风拂过湖面,荷叶泛起丝丝涟漪。
“你个小馋鬼,那为师喜欢的醋鱼呢?雨儿可替我准备了?”
湖面距离木屋少说有十多丈,何风的声音清楚地传到雨芽耳朵里,而身边的鱼儿却未被惊逃。
实际上,何风已能将声音以内息传出去,除了特定的人,其他人无论距何风多近也是听不见的。这门传音入密的内功,讲究的便是心境的纯澈和内力的控制,而避世修行的长处就在于此,修炼心法要的就是清净。
比起之前,何风心法层次虽提升不大,但如今却能更加纯熟地将剑气分离开来,所提炼的剑气也更为纯澈。
修炼进展虽慢,也并不是毫无成果。
“师傅!做鱼什么的好麻烦的!今天就不吃了吧?”
何风摇了摇头,这孩子真是喜欢省事。
荷叶下的肥鱼儿毫无察觉,何风已经将手伸了过来,等到被抓出水面时,鱼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。
轻轻在荷叶上一点,何风已从十余丈的水面上跃至雨芽身旁。
“没鱼儿,为师拿什么下酒?哈哈哈...”何风递上活蹦乱跳的鱼儿,“雨儿乖,这就替师傅做一道来。”
“哈哈,雨儿怎么可能没做师傅喜欢的菜?桌上的鱼正等着呢。”雨芽眨巴着眼。
“哦?那就再做一条!再做十条为师都能吃完!”何风笑了笑。
“又欺负我...”雨芽翘着嘴巴,不情愿地拿着鱼走进屋子。
不过两盏茶的时间,香喷喷的鱼端了上来,而桌上那盘,已经瞬间变成了一堆鱼骨头。何风此刻正拿着一根粗鱼刺剔牙。
“师傅!”放下盘子的雨芽双手叉着腰,“也太快了吧,都不等等雨儿。”
“咳咳...”何风清了清嗓子,“雨儿啊,这便是师傅一直要教你的身法精髓呢,动作先要快,快到能下意识消灭目标。嗯,就像师傅能下意识吃掉这条鱼一样,然后才可以进入心法的修炼。”
“哼,分明就是嘴馋吧。”
“那这样,师傅就示范一下指剑的心法。雨儿既然喜欢这盘酿肘子,咱们就来比比夹菜,谁抢到就是谁的可好?”
“不好不好!”雨芽连忙摇头,“雨儿怎么可能抢得过师傅,师傅可是天下第一的...大馋猫。”
“直接抢当然不好,为师蒙着眼睛,并且不用筷子,如何?”
“不用筷子?师傅直接拿手抓啊?”雨芽听了瞪大了眼睛,“也不行!”
“哈哈哈...为师又不是猴子”何风拿起一只碗,“我只用碗来接,怎样?”
“好好好,雨儿不信,肘子还会自己跑到师傅碗里不成?”
“那可说好了,雨儿说开始,就开始。”何风用一条手巾蒙住了眼睛。
雨芽看师傅蒙上眼睛,当然不会真的喊一句开始,只是轻轻捂住嘴偷笑,簌地伸出筷子。
但雨芽却想错了,她若是悄悄端走,何风也就没有抢回去的机会。她这样用筷子快速直刺,必然会引起何风警觉。并不是声音,而是什么空气的微动。
接着,何风提起内息,冲击相应穴位,激发身体的真气,然后真气聚向指尖,一股剑气从指尖飞出。这就是何风使用的骄阳之怒心法,即使不用剑,依然能够用手指发出剑气,将真气化为有形。
虽然何风未突破到第六层,剑气微弱,远比不上疯叶、枯尘他们那样炉火纯青,但近距离催动小的物件,自是不在话下。
雨芽的手法当然快不过何风,筷子还在半空,那盘肘子已经被剑气击中。肘子被一道冲击打飞出去,何风又发出几道剑气,肘子在空中翻滚几圈后稳稳当当落在何风碗里。
雨芽偷笑的脸色凝固起来,睁大眼睛眨了眨。这是什么怪事,还真让自己说破了?师傅不动手,肘子却自己飞进了碗里。
“雨儿看,这便是心剑。”
“不不!师傅耍赖!”雨芽连连跺脚,“师父分明是请了哪路神仙帮忙了!”
“哈哈哈...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?人若是做了其他人理解不了的事,这人就容易被人称作神人,你若是学了为师这心法,你也就成了仙女!”
说罢,又一道剑气将那肘子抛向空中,飞到雨芽碗里,“雨儿看,这样的心法想不想学啊?”
“好啊好啊!好厉害!师傅就像神仙一样!雨儿也要像师傅一样厉害!以后师傅老了,雨儿就保护师傅!”雨芽将两只筷子当做剑拿在手中挥舞。
何风一楞,解下眼前手巾,看着动作有点呆的雨芽飒然一笑,“哈哈...为师大你也就二十岁左右,等师傅老了走不动了,雨儿也就成了半个老太太啦。”
“那...雨儿就和师傅一块闯江湖,一起做神仙,最后一同老去。”
单纯的孩子,这番美好的希冀却像砸在何风心头的石头一般,这孩子从小跟着自己,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世间一切,但,孩子终究会长大,怎么能一直留在身边?
再有个几年,教遍自己一身本领之后,孩子还是要单独出去闯荡的。那时再遇上某个意气相投的少年,相扶相伴,才是她应该有的人生吧。想到此,何风心里不免有些空空的。
但,面对此刻的雨芽,他又怎么好意思道破这些东西?
“说得轻巧,这剑法岂是一学就会的?若是不好好勤学苦练,以后师傅见你没有长进,我便不要你了。”
“雨儿一定好好学,师傅不要丢下雨儿就好。”雨芽急忙抢道。
“那好,你也练了两年身法了,明日师傅就传你初步的心法,你可要认真悟,好好学。”何风轻轻敲了敲雨芽脑袋,“以后学会了,用熟了,可不要想着回来欺负师傅啊。”
“放心吧师傅,雨儿一定要想尽办法欺负师傅的,嘿嘿。”
“那就吃饭吧,不赶快吃饱了,赶快长大,怎么欺负为师呢?”
“好啊好啊!诶?师傅!”雨芽又撅起嘴巴,看着已经开始剔牙的何风,“师傅又是什么时候把鱼儿吃光的啊?”
“哈哈哈... ”
“师傅好嘴馋!”
“哈哈,其实为师还想再吃几条。”
“雨儿感觉养了只猫..”
“哈哈哈...”

春夜本无骤来雨,只怕惊蛰雷。惊蛰过后,毫无预兆的春雷总会带着席卷千里的气势,从南方撼天动地而来,一路轰鸣北上。
何风睁了睁眼,打个喷嚏又继续打坐。
但,雨芽却没这般淡然,又一个惊雷终于让她忍不住心中害怕,一溜小跑到何风卧房来。
“师傅,雨儿一个人怕。”说着,雨芽轻轻抱住何风,将头枕在他腿上,是想要在何风怀里睡去。
但何风夜里却是在琢磨心法,怀里抱个小姑娘怎么能行?
“雨儿乖,回房睡去,师傅练功呢。”
“不,雨儿一个人怕。”
“你若这般,为师还怎么打坐?”何风摇摇头,“要不,你且陪师傅一起打坐如何?师傅教你呼吸吐纳。”
“好啊好啊,师傅这就教雨儿心法吧。”说着,雨芽也学何风一样坐定,脸上虽嘻嘻哈哈,倒也有几分样子。
“吐纳之基础,便是提炼内息之关键,只要能感受到真气在六大主脉流动,也就入了门。而磨砺内息却要靠天分,倘若有一日能感觉到内息流出主脉,从檀中涌出,便是破关了。那时为师便教你依次冲开穴位,释放真气。”
“那,雨儿现在要怎么做呢?”
“放缓呼吸,与为师同步,跟着一起念心诀。”
“气化三清,未及贯由,先以穹顶...”
“轰!”又一个惊雷,带着震耳的余音。
“啊!”雨芽猛地一惊,又扑到何风身上,“天上的雷公公好讨厌。”
何风皱着眉头,看也不看一眼,“你这般一惊一乍,还说练什么心法?”
“雨儿只是怕打雷...”
“内家功法,最忌心浮气躁,都如你这样怕这怕那,那就别练了。”何风叹了口气,“今日你且去休息,若仅是雷声便让你睡不着,以后为师便不勉强你练功了。”
“睡得着的,只要师傅在身边,雨儿就能睡着。”说罢,雨芽绕到何风身后,勾着何风脖子,便趴在他肩上睡去。
“回你卧房睡去,为师还要打坐练功。”何风有些不耐烦。
“明日再练嘛,雨儿就这样睡。”
“雨儿听话。”
“不..”
雨芽此刻已经开始耍赖皮,就算轰也轰不走了。
其实这倒真不怪雨芽,从她记事起,自己一直都是趴在何风怀里睡着的,后来何风寻求突破,才将雨芽撵去学着独自入睡。
风止雷静,雨点开始零星地打在屋顶,落到湖面,雷声是停了,雨芽却早已趴在何风肩上睡熟。
何风本也是能静下心来,但打坐之时需内观心脉,五感极其敏感,而雨芽轻轻的呼吸,若有若无地拂在何风的脖子上,何风心里当然挠的慌。
终于,何风还是忍不住这般痒痒,簌地起身,走出屋子,坐在了雨地里。
雨芽失去支撑,当然一翻身倒在席子上,揉了揉眼睛,发现师傅怎么不见了。
木屋门开着,雨芽凑过去一看,师傅竟在雨里坐着。雨芽连忙找来雨伞,一路小跑,为何风撑着。
“不是叫你去休息吗,雷声都停了,跑出来干什么?还想粘着?”
雨芽看他不领情,又撅起嘴来,“粘着就粘着,师傅你也没办法。”
何风正将内息提到关键,被她这么一闹,却全然散了出去。
“雨儿听话。”何风皱着眉。
“不!”
“听话!回去!”
“就不!”
这是雨芽长这么大,何风第一次凶她,雨芽吃惊之余,当然耍起脾气。
何风心里正恼火,一气之下便道,“你既脾气这么硬,那今夜就在这练剑!”说出之后,何风就后悔了,让一个女孩子在雨夜练剑,确实有些过分。但,何风语气如此果断,自然再不好改口。
“练就练。”
雨芽正觉得心里委屈,赌气是必然的。
说完,雨芽立刻收起伞来,拿在手上挽开剑花。
雨点越来越大,不过须臾,二人身上衣物已全然湿透。
这样的雨夜,一人打坐,一人练剑,二人皆不言语,看上去颇有些奇怪。
何风忽的觉得,在雨里打坐竟有平时所达不到的奇效,雨点凌乱地落在身上看似毫不规则,但以打坐时超高的洞察和敏感,竟然能从中找出规律。而身体所受到星星点点的刺激,若配合心法冲穴的时机,居然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!
身心合一,气息自然源源涌出,这一点,以前为何未有想到?怪不得很多世外高人都会找一个有瀑布的地方来修炼。
不过半个时辰,何风已经吐纳了一个大周天,这是何等的良机。是时候摸索着骄阳之怒心法,向更深处探寻了!
虽然有些冒险,但却已经挡不住何风此刻兴奋的状态,一年多来,一直未能攻破的瓶颈,也许就在下一个瞬间。心法,本就是要靠冒险来突破的。
于是何风聚拢全身真气,将其汇集回檀中穴,又依次压入六条主脉,这还是何风第一次尝试将内息与真气融合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,大雨未有停歇,何风的进展依然迅速,他已将内外二气全部收回心脉!
看来他的方向果然没错,他已经能感受到脉搏里的灼热。此刻,何风身上的雨水居然早已蒸干,一团升腾的雾气旋转着,包裹着何风。
灼热感再次慢慢流动到檀中,只要将檀中释放,此次必然境界大进!
但,雨芽练剑的声音却在这时停了下来,随之儿来的是一声惊呼。
“啊!”
雨芽强忍住痛没哭,何风却下意识睁开眼睛。
一眼看去,雨芽只是不小心滑倒,但何风一细看,一块碎石在雨芽额头上划开一条深深的口子,鲜血正汩汩涌出。
“雨儿?”
何风忽的站起身来,正要上前去看,却也一个趔趄倒在地上。
雨芽见师傅摔倒,也不顾自己头上伤口,急忙上去搀扶,“师傅怎么也像小孩子一般,走路都摔跟头?”
何风当然不是小孩子,更不会无缘无故摔跟头。
刚刚扶起来,何风觉得胸口一阵刺痛,竟咳出一口血来!
“师傅!师傅你别吓雨儿!”
雨芽连忙将何风的胳膊架在自己稚嫩肩膀上,想要拖进屋子。
但何风毕竟是壮年,雨芽又怎么扶得动?何风意识自是无比清晰,但全身上下皆犹如灌入千斤铁石,丝毫也动弹不得。
本就在寻求突关的千钧一发之际,所有真气和内息全在檀中汇聚,这时便正需要身体和精神的全面集中。然而何风这突然起身一站,竟活生生将自己的提气大穴给锁住了!这样一来,他全身哪里还有什么力气?
雨芽终于忍不住哭起来,他喊叫师傅也不见回应,抬更是纹丝不动,最害怕的是,眼看师傅睁大双眼,全身却皆是冰冷!
此刻的雨芽几乎陷入绝望。
不知到了什么时候,不知雨芽歇息了多少回,她竟仅凭着自己,硬是哭着将何风拖回屋子里。
这一切,何风当然看在眼里。
何风冷汗不止,直到第二天傍晚身上衣服也未干透。雨芽昨夜淋雨,自己也是顶着高烧,却跑出跑进为何风擦汗换水,不到一会儿便是汗流浃背。而额头上的伤口,雨芽只是简单的用手巾缚着,鲜血渗透出来,又凝成了一块。
何风周身冰冷,雨芽当然心急,连忙找来冬天用的火盆,生了一堆旺火,又为何风找来厚厚的被子盖上。忙到半夜,雨芽终也熬不住这般折腾,一头晕倒在何风怀里。
醒来后,雨芽看到师傅刚换上的衣服被冷汗打湿,雨芽就红着脸为何风再换上一套,喂进去的水从嘴里冒出来,雨芽就又红着脸凑上去,帮何风按住舌根送下。好多盘香喷喷的鱼被端过来,放凉,又倒掉。三天来,何风粒米未进,雨芽自然也吃不下东西。
这一切,何风当然看在眼里。
“师傅,雨儿知错了,雨儿以后再也不惹师傅生气了...”雨芽吊着两行泪水,傻孩子,她还以为是自己把师傅气得半死。
“师傅,雨儿去替您找个郎中吧,雨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”说着,雨芽便哭着走出木屋。不到一炷香,她又哭着回来,趴在何风身上,不知是放心不下还是寻不到路。
“雨儿给师傅唱首歌吧,师傅听了可要快快好起来。”
啜泣让雨芽的歌声断断续续,但雨芽却一直没有歇息。
雨芽没看见,一颗泪珠悄然从何风眼角滑落。
真是傻孩子,何风知道自己是何种情况。一个轻微的分神,就被锁住了全身,让何风领悟到之前企图破关是大错特错了,所幸雨芽无意制造的意外打断了自己。接着雨芽替自己换水擦汗,让外八脉的真气留在檀中之外,压舌灌水,让内八脉的内息锁在气海之内,如此一来,自己就不至于因内息攻心而走火入魔,也不会因真气跳穴而筋脉尽断。
雨芽的此番当真是救了自己性命。
其实三天过去,何风已无性命之忧,只消等到檀中内混乱的内息自行散去,人也就能正常活动了,但内力尽失将是不可避免了。
但雨芽当然不知道这些,她一直守在何风身边,生怕师傅有什么三长两短。
一个孩子,受了这般劳累,自然会不堪重负,终于,雨芽轻轻趴在何风身上睡去,早已身心俱疲的她,看来是到了极限。
清晨,连日的风雨终于初有止息,不知什么时候,何风已经能渐渐活动手脚。
身体倒是恢复了,内息却依旧没什么动静,何风试着提了提真气,却是一阵剧痛从檀中散开,何风感觉不到一丝真气。何风忍住吃痛,生怕叫出声来,扰了累倒的雨芽。
调匀了呼吸,疼痛慢慢消去。看来,这次真是锁住了气脉,待真气慢慢散开,一身内力也随之消逝,何风痛苦万分。
支起竹窗,几缕春阳挥洒进来,何风开炉生火,在后厨忙活起来。
几只春燕闯进屋子,站在窗沿叫了几声,吵醒熟睡的雨芽。伴着梦呓,她轻轻伸了个懒腰,又翻身将枕头抱在怀里。
“师傅...求求你醒过来吧。”
“师傅?”
雨芽忽的一惊,猛然睁开眼睛,这才发现怀里的师傅怎么不见了踪影?
接着,一阵熟悉的香味让雨芽放大了瞳孔。错不了,是师傅做的酿肘子!
雨芽一个翻身,想要跳下床去,然而双腿一酸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连着三天没吃什么东西,早也耗完了这个女孩子的体力。
“雨儿醒了?”何风的声音从后厨传来,“雨儿来,为师为你做了好多好吃的。”
“师傅?”
何风探了探头,发现雨芽倒在地上,急忙过来扶起,“雨儿这次救了师傅一命,为师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呢。”
“师傅?您醒了?雨儿不是在做梦吧?”雨芽有些不敢相信,伸出手用力捏了捏何风脸颊,“疼吗?”
何风摇摇头。
“哎,雨儿果然是在做梦啊...”雨芽摆着一副无奈的表情,手里动作却没停止。
何风努嘴笑了笑,将雨芽头上满是血渍的手巾轻轻解下,随即涂上药膏,又换上一条白纱,“包的这么难看,为师以后可不愿雨儿为我包扎伤口。”
“啊,疼疼疼...”换药牵动了雨芽伤口,引得她一阵惊叫,但雨芽脸上却全然兴奋,“不是梦啊!是师傅!”
“雨儿乖,师傅没事了。”
“师傅吓死雨儿了!”雨芽忽的扑到何风怀里,竟又开始哇哇地哭起来。
何风拍了拍怀中痛哭的孩子,哄着劝着,不到半炷香便又差点哄得雨芽睡着了。
“雨儿,师傅这次虽然脱险,但却是内力尽失,现在可能连雨芽都打不过了。”此刻的何风,已如山间樵夫,陇头耕民,完全是一丝内力也凝不出。何风无比沮丧。
“师傅别怕!雨儿保护你就好...”
雨芽忽的从何风怀里抬起头来,坚定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展现出的。
“好,雨儿以后就保护为师吧,哈哈哈...”
何风当然是当做玩笑的随口一说,但,这个小女孩却说的是真心的誓言。

清晨的千烟湖雾气格外的大,丝丝阳光从山头漏进来,湖面上空衬出一条七彩斑斓的轻虹。
可是何风无暇去欣赏如此美景,他每日早晨都在此打坐,以期找回那流逝的真气,可是连续几日,何风都毫无收获。
今日何风已经盘坐了近两个时辰,他双目轻闭,眉间已经挂满了雾气凝成的细水珠。骄阳之怒的心法又从他脑中慢慢的转了一遍,清凉的雾气贴向何风的肌肤,似在抚摸,似在轻吻。何风感觉到身上的毛孔都打开了大门,期待着贵客的来临,令人舒畅无比。
忽然他在丹田之处感觉到了一丝的微动,可在一刹那间又消失不见了。但那一瞬间的变化,却让何风欣喜万分,那是真气,久违的真气。
不出十日,何风就已经能让一丝真气长存于体内了。虽然非常的微弱,何风却如获至宝。而且最让何风惊喜的是,这丝真气在体力游走时是如此的通畅。何风把它调度到身体的各个穴位都是那么的得心应手。
何风觉得自己在心法上已经突破到了第六层。
的确,何风已经突破瓶颈了。所谓不破不立,要想立,得先破。
何风在机缘巧合下,被锁住了气脉,无法运气,而且只能等其自行散开,已致毕生心血的内力随之散尽。然而正是因为剔除了之前不纯的真气,才让一无所有的何风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,完成了骄阳之怒的突破。有时候失去说不定又是收获的开始。

第八章 明月楼探珠

流云涧,远远看上去,流动的是漫天的白云,出山醴泉,光可鉴人。
雨芽在上游洗漱,何风在下头饮马。
几年间,雨芽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,将发髻披散开来,秀发就如同这涧中流水,流淌着满山的春意和清新。
雨芽穿着师傅为她新买的白色丝襦裙,其实她一直舍不得穿的。她灌了满满两袋清泉,后又轻轻用泉水拍了拍如雪的脸颊,这股子透着仙气的水,总让人觉得心里透亮。
何风取下马鞍,任它在河水里肆意欢腾,雨芽打了个马哨,马儿一路踏着水花跑向这边。
“师傅!积铭驿还有多远啊?”雨芽远远地朝着何风呼喊,“雨儿...好像饿了。”
何风挥手卷起袖口,从河对岸飞身而起,两丈一踏水,也未溅起一丝水花。到河中央时,一个翻身跃至马背上,足尖轻点马头,竟直直拔起五丈高,随而向着雨芽这边俯冲下来。
“师傅好厉害!”雨芽满脸欢喜,不停拍手叫好。这时,何风已如落叶一般,缓缓坠至雨芽身旁。
“雨儿你可先以此充饥。”何风打了个响指,忽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野果子。
雨芽双手接过果子,嘴里不停道,“谢谢师傅。”说着,也就将果子一枚枚送入口中。
“好酸啊!师傅尽给雨儿酸的吃。”雨芽脸色一变,不停的吐着小舌头。
何风哈哈一笑,看着雨芽滑稽的表情,“山中野果自然不比粮食可口,雨儿你就当做果脯话梅吃了吧。”
“师傅你盯着雨儿看做什么?雨儿漂亮么?”雨芽皱着眉,挤出一个笑容痴痴地盯着何风。
“雨儿是丑八怪。”何风打趣道。
“嘿嘿,如果雨儿是丑八怪,就不会让师傅看了。”
“哈哈,雨儿又可爱又漂亮,跟着为师这些年,也是苦了你了。”何风愣了愣,伸手拭去雨芽嘴角的鲜红果浆。
“不苦,雨儿只要跟着师傅,心里就不苦。”雨芽猝不及防地被师傅这么一碰,脸颊微红,随即转过身去。
“出发吧,去填饱你的肚子才算不苦。”何风浅浅一笑,将包裹和马鞍套上马背,二人跨马上路。

带着三月花香的清风,以这个季节独有的温柔轻抚着师徒俩,不知是醉人的风,或是同样醉人的风景,雨芽慢慢在马背上睡了过去。
何风故意放慢了马蹄,免得搅扰了雨芽的酣睡。
雨芽伏在何风胸前梦呓,何风下意识地看了看雨芽,初长成的少女肌肤洁如梨花,带着独有的幽香,正轻柔地趴在自己怀里。
忽的,何风心头一颤,他知道自己避世已久,对凡俗的一切情愫已不再动心,然而怀中少女似乎于凡俗也沾不到半点关系。他不知如何解释这心中涟漪,只好静心调息,竭力排斥掉心中杂念。
雨芽梦中的呢喃,雨芽若有若无的香味,雨芽身体传来的温度。一切都与他无关,何风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耳光,他知道自己绝不该有任何念头。
雨芽忽的梦中惊醒,打了个哈欠,又伸了个懒腰,“师傅,嗯...到了么?”
“路还远,马不胜脚力,片刻到了积铭驿时,为师再为你选一匹好马。”何风的声音拧干了温柔。
“不碍事的,雨儿喜欢和师傅一起骑马。”雨芽皱着眉头。
“你已经不是孩子了。”何风抢过雨芽话头,他知道自己想着什么,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。
“也好呀,雨儿要和师傅一起策马奔腾!”雨芽似乎不知道师傅话里的意思,自顾自的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。
一路上,何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积铭驿,西北的大镇,过往客商和江湖探子最多的地方,于是,也是杀人越货最多的地方。来的人,不是客便是肉。
何风进镇的第一件事,竟真是为雨芽选了一匹马,然后独自跨上了马背。
明月楼,积铭驿最大的酒楼,只有这儿吃东西最放心,因为掌管酒楼的是雪爷,积铭驿最有名的老大。但这并不代表这儿没有白肉,因为到这儿吃饭的往往不只是来吃饭。
何风当然也不只是来吃饭的,师徒二人临窗一桌,只点了两碗阳春面。
“哎呀,客官,大老远的不会就是来吃面的吧?”跑堂的扭着一脸怪相,“我们这儿的肉食是远近闻名的。”
“带肉的,都不要。”何风冷冷的说,“再把你们这儿最香的耳朵和眼睛叫来。”
耳朵,便是探子,眼睛,则是安插点子。
“好嘞,您稍等。”跑堂的听出口风,便不多问。
“等等。”何风看雨芽瞧着邻桌大嚼肉块的汉子直流口水,心中不忍,“来只烧鸡,不要切丝切片的,要整只。”
“客官是干净人,明白。”跑堂的随即转身离去。
积铭驿今天来客格外的多,想来是有什么大份的红白细软经过,或许,今晚又是不平常的一夜。
雨芽自顾自地啃着烧鸡,而何风叫的耳朵和眼睛此刻也立在一旁。
“珠子的消息是真的吗?”何风开门见山。
眼睛和耳朵对望了一眼,哑然无言。
“规矩我当然知道。”何风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金叶子,“问一句,拿一张。”
于是耳朵竖起了耳朵,眼睛睁大了眼睛。
“看客官是大人物,一来就问了要命的消息。”耳朵虽面露难色,却也娓娓道来,“为这事,我们死了不下十几号点子,货是无假,据说今夜就到,但押货的是硬茬。”
“珠子今夜何时何地到?”何风丢出两张叶子,又问。
耳朵凑近了些,悄悄对着何风的耳朵,“子时,千笑岗。说是官家的,口风才如此紧。”
何风将手中金叶子尽数递给二人,又对眼睛吩咐道,“可有家室?父母尚在?”
“白身,不然不敢干这个。”
“亥时再去,蹲半个时辰来报。”何风点点头道。
何风打发走了二人,便要了间上房,叫雨芽自去休息。
何风交待好了,就独自去了街上,寻了一间茶楼坐定。
小二迎上来,何风就将方才在明月楼的问题又统统问了一遍。等何风问罢,他的眉头已拧成一团,喝了口茶,又问道。
“明月楼的雪爷是何来路?”
“两年前带人马卷来,来路未知。”
何风紧接着问了几家看上去体面的茶楼和酒楼。珠子不假,千笑岗不假,时间也不假。什么都不假,就容易是假的。我们总以为得到了内幕消息,可往往自己只是棋子。
何风去铁匠铺寻了一柄白铁点刚剑。随后又买了二尺素布,将剑缠了个严严实实,向明月楼奔去。
雨芽却不在房间里,何风慌忙夺门而去。此刻,何风的脚步正如他的脑子一般转的飞快,他在思考一切有可能的联系。但他最心急的还是目前安危不知的雨芽。
“我要这个糖葫芦,还有这边这个,还有这个!”
何风听到雨芽的声音,总算松了口气。
“哎哟,谁打我?”雨芽摸着脑袋吃痛惊叫一声,转过身才发现是师傅,自是喜上眉梢。
“谁让你乱跑胡乱买东西吃了?”何风语气看似责罚,脸上却是平和。
“师傅别生气,雨儿听话就是了。”雨芽吐了吐舌头,又忽的发现师傅奇怪的行头,“师傅,为什么有把剑,还缠起来了。这柄剑是要送给雨儿的吗?”
“是为师太大意,险些让你犯险了,还好没人认出我们。”何风解释道。
“又是...地狱盟吗?”雨芽瞪大了眼,小声问道。
“尚未确定,也许是。过了这些年,或许他们不认得我了,我也认不得他了。”何风自言自语着。
“师傅别担心,雨儿会照顾好自己。”雨芽伸手去牵何风,却被何风轻轻推开。雨芽愣了愣,却也没多想。
二人寻了个人少的馆子,坐在角落商量起来。
“消息如此一致,没有任何差别。为师确信有人在幕后操纵。”何风仍皱着眉头。
“如此看来,所有人都在撒一个谎。”雨芽若有所思,“但是总有一个是散布的人。”
“然而只有一家有这个实力。”何风笃定,明月楼与此事脱不了干系,“明月楼里散布的时间是最早的,因为去明月楼里打听消息的人多半有些来头,杀手们则能以最好的状态应对这些高手。”
“嘻嘻,师傅和徒儿想到一块去了”雨芽忽的笑出声来。
“嗯?”何风不解。
“徒儿可不笨,这是明月楼地下三层的图,徒儿花了三包蒙汗药才弄到手呢。”雨芽从怀中摸出一张纸,递给何风。
“徒儿着实聪明,为师没看错你。”何风眉头舒展开来。
“雨儿陪师傅前去一探究竟吧,白天的警戒想必不严。”雨芽显得有些激动。
“但是,他们的实力却不得而知,此次不可让你涉险。”何风摇摇头。
“哼,师傅信不过雨儿。”雨芽嘟起嘴巴。
“你那三脚猫功夫,你可在外接应,但万万不可贸然行动。”何风有些让步,但雨芽仍然嘟着嘴。
“如若答应为师,师傅下次教你一招好玩的绝学。”何风摇了摇头。
“真的?”雨芽忽的眼光发亮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何风提剑起身。
“那我们现在就走!”雨芽兴冲冲地起身跟上。
“不是现在,我们夜间潜入。”何风摆了摆手。
“为什么?”雨芽不解。
“傻孩子,千笑岗今晚有硬仗要打,哪里还有多少人手看家护楼?”
“哦,师傅高明!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雨芽点了点头
“去听戏,喝茶,再给你买几根糖葫芦。”何风背负双手走出门去。

第九章 夜揽月华珠

明月楼,上高五丈,若中秋之夜在揽月池观景,可刚好见到塔尖顶住苍穹中的圆月。然而今夜无月,四处都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气。
明月楼,下深三丈,三层地宫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。何风今夜便是要探入其中,或许,里面真的会有他想要的东西。
“师傅,一切当心。雨儿感觉怪怪的,师傅带雨儿一道进去好吗?”雨芽在楼前拽住何风袖口。
“你在此接应,若真事有变故...”何风轻轻扯回衣袖,“你自躲得越远越好。”
何风将钱囊等一干事物丢给雨芽,一闪身转过街口。
果然,今夜的明月楼竟无人看守,何风甚至可以从正门直接走到后院。
揽月池旁的假山,没错,正是这儿了。何风照着地图,寻见其上所标入口,未有片刻犹豫地走进去。
暗中寻觅了多年,或许今天会得到一个答案,何风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。月华珠,有了这颗珠子,自己就可以再煅寒月剑了。
在千烟湖,历时几年,何风几乎把湖底翻了一个底朝天,他从湖底收集到了六十几块腐生石,何风确信已经把湖里的腐生石都捞上来了,因为腐生石再也没有朝着湖的方向感应了。即使还有其他的,也许早被大水冲走,或他人捞走了。
于是他决定到江湖上去找了,无意中,他听到了月华珠的消息,这让他兴奋不已,他志在必得,他喜欢那把剑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或许地狱盟早把他忘了吧。但是,里面的人究竟是谁,明月楼的老大是谁?会是地狱盟的人吗?短短的路程,他像是走了几里那样漫长。
但何风的双脚未有丝毫停顿,握剑的手已渗出冷汗,尽管不停调息,然而心境却无法平静。
一路并未见任何机关暗道,就像行走在自家庭院,一直走到第三层时,何风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,他绝不相信世上有如此简单的事。
眼前石门虚掩,何风却止住了脚步,他逃避多年,而今夜若走进眼前一门之隔的未知之境,又可能引起地狱盟的持久追杀。地狱盟真的有这么可怕吗?何风怀疑自己,为何对地狱盟的恐惧与日俱增。
但何风还是伸手推去,石门推开的瞬间,何风松了口气。
一个女子,虽然她带着白白的面纱,但丝毫不掩曼妙身姿,一袭白色长裙,淡淡清香,轻轻飘来,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,这是肯定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子。但眸子深处却是无情彻底的冰冷,女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艳。
女子对何风的侵入显然很惊讶,她慢慢从石椅上站起,如杨柳一般的身躯徐徐向他移来。
“你就是雪爷?”何风万万没有想到,让人闻风丧胆的雪爷是个冷傲的妙龄女子。
“是。”声音中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,同雨芽生气不想说话时如出一辙,“你叫何风?”
“你不会也是地狱盟的人吧?”何风一愣,不详感再次袭来,何风还抱着一丝希望。
“是地狱盟的。”雪爷回答的很干脆。
何风放松的神经霎那间紧绷起来,心头突悬着一把利剑,他从未觉得如此紧张过,就像经历了一次大劫。何风感觉到自己额间开始渗出汗珠。千笑岗果然是个陷阱,地狱盟的陷阱。
“月华珠就在此?”何风还是冷静了下来,反正已经避无可避了,而且眼前的少女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对付的。
“是的。”
“啪!”雪爷打出个响指,室内的油灯熄灭,漆黑的地宫里几乎让人窒息。同时,雪爷打开了一个巴掌大宝盒子,亮光如同万里月光从盒中倾泄出来,射向地宫四周,雪爷也被衬得如下凡的仙女。月华珠,俨然像是将九天之月揽入这一室之内。
何风呆了,他已然被珠子完全吸引住了,他此生未见过更美的东西。
一阵风向何风袭来,何风单手聚足真气,用力推出。
何风其实早有所戒备,雪爷偷袭不成,反被拍飞到墙角。何风另一只手同时挑剑拍向宝盒,月华珠飞出盒子,落入何风手中。何风很意外如此明亮的月华珠却是冰冷无比,何风如握着坨冰块,他急忙把珠子揣到了腰间。
“师傅,你抢到月华珠啦?”雨芽的声音开心而至。
“雨儿,你怎么下来了?下面多危险。”何风一愣,呵斥着雨芽。
“雨儿担心师傅嘛!咦,是个女的呀?”雨芽看着地上的雪爷,撒娇道。
雪爷看到雨芽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突然,她从腰间掏出一件物品,朝着何风,手指扣动。
“天暴雨!”何风大惊。躲避已是万万来不及了。何风情急中,从怀中掏出《骄阳之怒》,运气于上,《骄阳之怒》瞬间散开,纸张蕴含何风凝聚的内力,自是坚硬无比,直挺挺的迎向天暴雨飞来的火星子。
但何风明白这一招无疑是螳臂挡车,当年连疯叶都无法抵挡天暴雨,更何况是这簿簿的纸片。可这是他在如此短的时间里,能找到的最有效方式了。
然而就在此时,雨芽的身子飞到了何风的跟前。
‘轰!’三层地宫在巨响中颤抖,明月楼几乎失去地基支撑,渐渐倾斜。揽月池池底裂开尺许的豁口,池水不住的往下灌去。
十几里外的千笑岗,厮杀的人们听闻巨大的声响,纷纷停下手中杀招。其中一派身着黑衣的杀手大叫不好,迅速退入了漫漫黑夜中。静谧的夜被巨响所破,睡眼稀松的人们慢慢聚过来。
何风声嘶力竭的呼喊“雨儿!”。没有回应,静夜像死了一般。
何风只觉得全身寒毛竖立,几颗豆大的汗珠滴到月华珠上。
揽月池水冰冷,汩汩注入坑内,此刻已淹没何风的脚面。何风的心此时却似乎更冷,汗珠已在额间结出霜花。
自那夜后,积铭驿开始流传一件奇事。
一奇人手持发光奇珍,从明月楼抱出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,奇人时笑时泣。不多时明月楼倒塌。紧接着,城外忽的雨点般的飞过来一帮黑衣人,密密麻麻围着明月楼废墟。
明月楼没了,而从此,积铭驿的雪爷也就没再出现过。

第十章 何医少女心

听风筑,坐落在千烟湖边竹林前,几年前何风一时性起修筑的几间小竹阁。如今茂密的竹林野气丛生,竹阁却破败得不成模样。
雨芽仍在昏迷,何风在山中采了些草药,制了些药膏。
雨芽在昏迷中梦呓,呼唤了无数次师傅,何风守在她身旁,自然字字句句听在心里。何风的心每每在雨芽的呼唤声中颤抖不停,只要想起那夜她舍身相救,心中即五味杂陈。
何风叹了口气,起身出了竹阁,在清风微雨中修炼骄阳之怒心法,可始终无法集中精神,他的心始终在屋里。
“咳咳...”雨芽的微弱咳嗽声从屋内传来,何风立刻推门进屋。
雨芽微微睁开眼睛,喉头动了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说不出声。
何风急忙过去将她扶起身来,轻轻将竹筒里的热水喂进雨芽口中。
“师傅,咳咳,你没有受伤吧?”雨芽刚刚苏醒,心中却牵挂着师傅的状况。
“师傅没事,倒是你...”何风皱了皱眉,“为师不是让你在外面守着就好么?”
雨芽听得出,何风并不是在责备,她忍着伤痛笑了笑,“雨儿实在不放心,只好违了师命,请师傅责罚...”
“此事只可怪师傅一人,一时大意,几乎让雨儿丧了性命。”何风摇了摇头,他伸手去抚雨芽额头,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已变得如此陌生,似乎自己从未如此与雨芽亲昵,“雨儿那天救了师傅一命,师傅却不知如何报答了。”
“雨儿只想着和师傅好好活下去,倘若师傅不在,雨儿便不知如何活着了。”雨芽咬着嘴唇,似乎想起那夜万分危急的时刻。
“糊涂!”何风转过脸去,“雨儿,答应为师,日后若师傅再次遇险,你万万不可上前来。”
“雨儿不答应。”雨芽迅速抢过话来,“任凭师傅如何责罚,雨儿都不答应!”
雨芽显得有些激动,用力之下撕开了身上伤口,吃痛叫出了声来。
“好好好,为师知道,雨儿先静心休养。”何风见她如此固执,加之她有伤在身,便不多言。
“那一言为定,师傅要想保护雨儿,就要最先保护好自己。”雨芽眼中透出欣慰。
“为师一定会守护我的一切,守护我的爱徒雨芽!”何风坚定的说道。
两行热泪簌的从雨芽微红的脸颊滚落,她从未感到如此的安心,她感觉自己此生再也离不开眼前之人。
“如今月华珠在手,重造寒月剑就指日可待了。”何风爽朗一笑,“那时,为师便带着雨儿走遍大江南北,去雨儿想去的地方如何?”
“只要跟着师傅,雨儿便觉得此生无憾。”雨芽也眯着眼笑了笑,“师傅,那月华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?”
何风从枕边取出一个包袱,将一颗浑圆晶莹的珠子递给雨芽。
“好漂亮,像是把月亮捧在手里。”雨芽紧紧捧着珠子,生怕掉在地上摔坏,“师傅,那这颗珠子要怎么用啊?”
“这...为师还不是很清楚,会找到方法的。但愿新造的寒月剑不会再嗜血,为师希望它远离打杀。”
“太好了!”雨芽欢喜地拍着手,“雨儿也不喜欢打打杀杀,雨儿要和师傅一起过平淡而有趣的生活。”
也许动作稍有些大,雨芽身上伤口开始渗出血珠。“师傅,疼。”雨芽指着周身伤口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同雨儿说话,却忘了正事,真是坏师傅。”何风自嘲着,迅速将药膏取出,递给雨芽,“雨儿快擦些药膏,为师去为你煎一些汤药。”
何风立刻走出竹阁,闭紧了房门。
待师傅走出门,雨芽本来欢快的脸色却挂了几丝疑惑和伤感。雨芽不明白,将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傅还有什么要刻意回避的?她也想起此前有好几次,本来无比亲密的师傅却连自己的手也不碰,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刻意疏远。
她还能依稀记得,小时候是师傅替她洗澡,师傅替她更衣,翻山越岭由师傅背着,寒冬里也是师傅搂着。而如今她越来越大,师傅则开始有意的回避很多,她再也找不回从前的亲昵感。
雨芽越想越难受,眼眶竟然微微泛红,她甚至觉得师傅这样做有些欺负她,她开始怀疑师傅是否还对自己是那般疼爱。
小时候,师傅可以为自己涂药膏,那时候怎么都不会羞,如今为何不可?
雨芽红着脸,小声叫了句“师傅!”
何风以为自己听错了,没多作理睬。
“师傅,你在外面吗?”
直到雨芽带着哭腔再叫了两声,何风才反应过来。
“雨儿?”
“师傅可以,可以帮帮我么?”
何风立在门口却不动弹,思绪转得飞快,“雨儿听话,赶紧将药膏涂上。”
“但是,雨儿一个人做不到...”
何风虽思绪万千,却仍是不忍心不管不顾,便轻轻推开一丝门缝。
雨芽红着脸看向自己,脸上充满欣喜,雨儿就像是当年那个可爱的孩子,一点也没变。
何风正要进入时,陡然见到雨芽仅穿着一条肚兜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,急忙退出门去。何风于是再次立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。
然后他听见雨芽的哭泣,是那种十分伤心的哭,就像一个孩子最喜爱的玩偶被人夺走一样。他觉得自己就是夺走玩偶的那个人,而事实亦如此。
再次进入时,何风已平静了许多,他静静走过来,擦去雨芽眼角泪水,就像看孩子一样看着衣衫单薄的雨芽。然而雨芽却已不是孩子,眼前分明是一个花蕾初绽的妙龄少女,何风的眼睛真不知该往何处放了。
“没事,师傅替你擦药。”何风努力使自己心境平和下来。
“嗯,谢谢师傅。”雨芽抽泣着,擦了擦泪水看着何风,眼神中有埋怨,有害羞,当然更多的是欣喜。
何风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伤口,他将真气聚在指尖,想让自己的手不那么冰凉。
何风看到雨芽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时,才发觉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多么勇敢坚韧。涂了将近半个时辰,药膏几乎用完时,周身伤口才涂了个遍。
何风再次向雨芽脸上看去时,心头不免一颤。雨芽的脸颊已通红,不均匀的呼吸和躲闪的眼神让他明白,眼前少女确实早已不是小孩子了,有些事情,不会不知道的。
雨芽忽的将眼神锁在何风的眸子里,这种眼神,能让任何一个男人目眩神迷。
“师傅...”
雨芽的声音轻柔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但何风也听见了,他已近乎崩塌的边缘。此刻他只好闭目,起身,推门离去,在离开之前留下一句,“我是你师傅。”
于是何风又开始在屋外修练骄阳之怒,直到夜半三更亦未停歇。

第十一章 道僧两茫茫

千烟湖仍然如千百年来一般,仙气萦绕,面对此仙境居一竹屋,清心修行,自是清闲无比。
于是何风又将当年的竹屋精心修缮了一番,并开始培土造炉,准备锻造寒月剑。
如同湖水一般蔚蓝的天空似乎离群山没有距离,雨芽提着刚刚从千烟湖打来的凛冽湖水,生火烧水,将自己和师傅的衣物一一洗净。三月的嫣龙山,仍是说不出的寒冷,雨芽却大口地呼吸着饱含仙气的环山清风。
“师傅!雨儿觉得这实是安居的好地方。”雨芽朝着湖中央的何风呼喊,“这儿好美,雨儿都不想走了!”
“那你便在此落户,为师独自云游去可好?”何风此刻在湖水中依靠一只斗笠盘腿打坐,身边水鸟自嬉戏鸣叫,似乎丝毫看不见,也听不见何风。
“雨儿不愿!”雨芽在岸边挥着双手,“雨儿只愿永远同师傅一起,浪迹一生也是欢喜的。”
何风摇摇头,斗笠四周泛起微微涟漪。自上次为雨芽涂药,雨芽看自己的眼神,说话的语调,做事的细枝末节都有些微微不同了。于是何风开始有意地回避这情窦初开的少女,然而有时候,雨芽有意的热情与暧昧却让自己无从躲藏,何风竟为此事有了些许苦恼。
“师傅!雨儿为你做了些野味,凉了可就不好了!”
“师傅!雨儿在山间采了好多野花,快来看漂不漂亮?”
“师傅!雨儿将炕头烧热了,快回来休息吧!”
“师傅!... ...”
何风甚至觉得,雨芽已将自己认作托付一生的人,然而两人是师徒关系,这样下去对谁都不会好。是时候点透一些东西了,何风觉得雨芽只是尚处于懵懂,对于很多一知半解之事理解出了偏差。
晚饭间,雨芽如同以往,痴痴地望着何风,何风忽的放下筷子,对雨芽板着脸,“为师给你讲个故事,你认真听好。”
“好呀好呀!雨儿好久都没听师傅讲故事了!”雨芽开心地拍着手,便瞪大了眼睛继续盯着何风看。
“其实这应该是个真实的事,只是结局却不太妙。你可曾记得当年拜访过的那位枯尘道长?”何风只好转过头,继续说道。
“记得记得,雨儿还记得那只顽皮的猴子呢。”
“那时你还小,很多事情全然不懂,这事只好现在讲与你听。”何风饮下一杯热酒,“那时你有个疑问,和尚为何不当和尚,却做了道士,为师现在便告诉你其中缘由。”
“枯尘道长原是和尚不假,却绝对不算一个本分的和尚。”何风继续把酒倒上,“那时寺院内的其他僧人对他多有微词,他偷喝酒,好吃荤,置寺内清规戒律于不顾,他的种种劣迹早被住持看在眼里。”
“嘻嘻,雨儿看得出,枯尘和尚当不了和尚,戒不了荤腥,就被主持赶到道观,当了道士是吧?”雨芽闪着大眼睛,瞎猜着。
“哈哈...世上之事若都如雨儿想象得一般简单就好了。”何风摇了摇头,“枯尘和尚虽性情玩世不恭,却对佛法禅理与武功心法有不俗的造诣,几十武僧被他一只手打得屁滚尿流,数十禅师也被他巧舌如簧辩得哑口无言,他成了远近闻名的高僧,住持自然舍不得撵他走。”
“哇,枯尘和尚原来如此厉害,怪不得当年能以一己之力,铺出一条那么宽的青石山路来。”
“但是日久天长,自然会惹出祸端来。”何风叹了口气,“有一日枯尘和尚喝多了酒,竟跑到大雄宝殿对着佛祖撒尿,此事让全寺众僧气急败坏,住持更是勃然大怒。但是举寺上下却没人能惹动他,于是长老们商议,让枯尘和尚出寺云游,这比逐出寺门要好听得多。”
“这倒挺适合那枯尘和尚,逍遥自在。”雨芽眯着眼笑起来,“那他后来却如何成了道士呢?”
“为师今日讲的便是这,枯尘和尚喜欢上了一个他并不该喜欢的人。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子,但那个女子和他的一位亲人长的很像。正因为很像,所以他觉得不应该去喜欢她,但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,于是他只好默默的关注着那个女子。”何风认真地盯着雨芽,“直到有一天,他杀了那个女子身边最重要的人,虽然他觉得那个人该杀。可是当他杀了之后,却感到无比的绝望,他觉得一切已无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杀那个人啊?”雨芽张大了嘴巴,十分不解。
“枯尘道长说年纪大了,很多事情自己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,只记得有些事情发生过,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,为什么发生了。”何风顿了顿,“所以枯尘想,下次如果喜欢,就该去放肆喜欢,不要去克制和顾忌,不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。”
“我也觉得是这样才好。”雨芽点了点头。
“后来他喜欢上了第二个女子。”何风脸色阴沉了下来。
雨芽听到这儿,不免瞪大了眼睛,对这和尚的风流往事很感兴趣。
“第二个女子原本是一个十分有名的歌女,一日枯尘和尚慕名前来听曲儿,谁知仅仅一面之缘,便爱上了这位才貌双全的少女。少女见有高僧每日光顾,也心生好奇,经常前去问禅。一来二去,歌女开始钦佩和尚的智慧,便与和尚成为好友,交往甚密。”
“和尚还能这样当啊?”雨芽惊讶不已,“不过,他又怎么成了道士的呢?”
“和尚当然不能如此,枯尘和尚虽然自己尚不知觉,这一切在外人眼中可就变了模样。枯尘和尚劣迹斑斑,市井上早已名声败坏,于是歌女作为好友,亦开始被人诟病。歌女虽自问无愧于心,却忍受不了外人的种种评说,一怒之下,便跑去山上道观做了道姑。”
“哦,雨儿知道了,枯尘和尚对心上人耿耿于怀,也就变成了枯尘道长。”
“正是如此,枯尘和尚听说此事后,当天就闯入道观吵嚷着要当道士。和尚跑来做道士,道士们当然不同意,但是枯尘和尚的武功却让他们不得不同意,于是道观就将枯尘和尚收留下来。”何风讲到这儿,清了清嗓子,“自此以后,道士们便整日背着枯尘和尚与歌女指手画脚,虽不敢当面明说,背地里却传的越来越离谱。枯尘他不知道,自己虽爱着歌女,却无形中对她造成了无数伤害。”
“这个枯尘和尚也真是,当不好和尚,连道士也当不好。”雨芽翻了个白眼,“但是那些道士也不是东西,别人的事凭什么胡乱评说?”
“雨儿有所不知,枯尘和尚的这个道士只是挂名的道士,就如同寺庙里的俗家弟子,然而歌女却是实实在在的出家弟子,他如此纠缠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”
“那后来呢?那个歌女怎么样了?”雨芽焦急地问着何风。
“结局当然不好。那天夜里枯尘和尚又在道观酗酒,醉酒之后竟稀里糊涂地跑去了歌女的厢房,然而尚未进门,就一头醉倒在房门前。歌女虽平时避之不及,却也对他并无厌恶。歌女见他狼狈不堪,遂将他扶进了房间休息一下,谁知这一幕却被路过的小道士看在眼里,第二天这件事便开始传的沸沸扬扬,而且越传越离谱。”
“可恶!这些道士怎么可以信口雌黄?”雨芽愤愤的说着。
“奈何人言可畏,这次就连枯尘和尚都再也听不下去,于是他一怒之下赶走了道观里所有的道士,还打伤了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头的。谁曾想...”何风叹了口气,“等枯尘和尚回到道观里,歌女已不堪人言,悬梁自缢了。”
雨芽听到歌女自缢,眼眶已微微泛红。
“枯尘和尚也太心急了,怎么连解释都不解释,这不是给人落下做贼心虚的话柄吗?”雨芽皱着眉,“要雨儿说,枯尘和尚既真心喜欢她,就该劝她还俗,若歌女不嫌弃,两人寻一处世外桃源,做一对神仙眷侣多好啊。”
何风听到雨芽曲解了自己要说的含义,眉毛几乎拧到一块,“其实枯尘和尚错在当初,既然已致歌女出家,就莫要再动什么心思才对。”
“雨儿不懂。”雨芽摇摇头。
“有何难懂?”何风仍不想点破。
“人的心意,怎么能做到说停就停?”雨芽盯着何风的眼睛,轻轻说道。
“但世事无常,有时人心不得不停。”何风语塞,不知如何反驳,沉默片刻后说道。何风见她理解偏颇,也不好再说下去,自放下酒杯推门离去。
雨芽见师傅扫兴离开,也埋下头难过起来。她其实明白师傅今日所言何意,但正如她自己所说,心意一旦动了,怎好停下来?虽然她对自己的这份情愫不清不楚,到底何谓喜欢,自己对师傅的这种感觉是否算作喜欢,她其实也不知如何深究。
房门推开,何风感觉到雨芽就站立在自己身后。不知站了多久,嫣龙山的寒风肆意在两人之间呼啸,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。
“雨儿从小只与师傅在一起,不通世事,不知何谓俗世所说的‘喜欢’,但雨儿对师傅着实依恋,只希望永远如此陪着师傅,同师傅一起生活。倘若真是喜欢,雨儿...雨儿也停不下来...”雨芽的声音很轻,但字字句句如同重拳打在何风心头。
雨芽轻轻将脸颊靠在何风背上,努力去感受来自师傅的热度。
“那你只需记住,不可再如此依恋,你若停不下,我自离你而去。”何风的声音带着股股寒意,接着他移开雨芽,转身离去。
只剩雨芽一人立在千烟湖畔,泪水不知何时已结成霜花,远处的群山,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消失。

第十二章 寒月寒雨心
雨芽在漫山花香里找寻着今晚的野味,她想为何风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。
再过三天即是满月,月华珠亮如明月,名字又和月亮有关,选择那个时候锻剑应该是最好不过了,虽然何风根本不确认是否真的要在满月。
这几天何风将自己完全投入到锻剑之事当中,全然不过问雨芽一丝一毫,也许是忙于准备,也许是在刻意逃避。
然而雨芽现在却与之前大不相同,她像是在试探何风的底线,似乎自己那天对师傅鼓起勇气说的话,给了她无尽的力量。她不相信如此疼爱自己的师傅会有一天离她而去,师傅最多是吓吓自己,至于行动上,是绝无可能。
何风正在向新炉里添一把柴火,他需在月圆之前将炉子烧透。
“师傅!”雨芽忽的从背后一把抱住何风,微红的脸颊紧紧贴在何风身上,“雨儿今天又抓了好多野兔儿,咱们可以大吃一顿啦!”
何风轻轻将她推开,独自走出门去,雨芽却也满不在意,依然又如软泥一般黏在何风身后。
“师傅,你已经五天没跟雨儿说话了,雨儿好闷啊。”雨芽无论怎样纠缠,何风总是毫不理睬。但雨芽却越来越欣喜,因为师傅并未如他所说,离雨芽远去。
于是雨芽竟越发的放肆,心中也越发的确信自己对师傅的感情。
清风吹动二人的白衣微微抚动,何风凝视远方的眼神让雨芽着迷。雨芽不知何来勇气,竟伸出手去将何风的手紧紧握住。她能感受到,何风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一颤,她知道这种感觉,因为她自己的手也在那一刹那忽然颤动,一种直通心灵的颤动。
何风想要将手收回,雨芽却使出极大的力气紧紧拽住,尝试了几次后,何风发现,如果真的用力挣脱,雨芽娇弱的手臂会因此受伤,于是何风终于放弃了手中动作,任凭雨芽在身边对自己亲昵。
何风忽的转过头来看了看雨芽,此刻雨芽正看自己看得出神,那种纯澈的眼神就像雪山融水一样干净。雨芽冷不防的被师傅一盯,面颊唰的通红,急忙转过头去,如此明显的害羞,这在从前是绝不会有的。何风确信无疑,雨芽当真是依恋上了自己,但如今手上有更要紧的事要做,也就无力分心去管雨芽。
二人就这样在湖边伫立,任时间静静流淌着。远远看去,无论谁都会认为这是一对幸福的爱侣,一同在美丽的仙山里看云卷云舒,在烟雾蒙蒙的湖泊旁说着相爱的誓言。但其实,两人的心中都有着各自无比复杂的味道,身影虽无比的亲近,心中却又感觉如此的遥远。
直到夕阳西下时分,何风淡淡的说了句,“做饭吧”。雨芽才松开手来,如小孩子游戏胜利一般欢呼,“雨儿就知道师傅不会一直不说话,哈哈,雨儿做饭去咯!”
何风搓了搓被握得几近麻木的手,其间还有雨芽残留的温度和淡淡的清香。他此生头一次感觉到如此浓烈的心意,就连自己对寒月剑的渴望,恐怕也比不过其十分之一。
此后的两天,何风的态度竟开始缓和,有时还会主动同雨芽玩笑,何风自己也不知道,为何会忽然间心软。
月圆的那天,何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,也就再次将雨芽冷落一旁,而雨芽却也很懂事,当天并未再纠缠师傅。
月夜到来,万里银辉撒向湖面,无数白色光点在湖水里攒动。
何风饮下一杯雨芽为他烫的热酒,取出残片与宝珠,走向月光下。
炉里通红的火焰照在二人脸上,给寒夜带来一片暖意。寒月剑残片安静的躺在炽热的炉里,仿佛周身的烈火与它们无关一般,雨芽心想这几块破残片好固执。
何风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生怕出现任何的差池,雨芽也只是静静的立在一旁,她绝不能在此刻打扰了师傅。
半个时辰,皎月当空,当明月升至头顶时分,何风将宝珠从怀中取出。此刻天地间似乎有两轮月亮,何风手中的月华珠居然毫不逊色于苍穹中的月亮。
何风把月华珠小心的放入火中,令何风和雨芽傻眼的是,炉火在宝珠放入的一瞬,“噗”的一声,刚刚还烈焰串动的火炉就这么一下子熄灭了,通红的炉子刹那间变的白亮,里面的寒月剑残片依然如故。
方法不对吗?何风有种不好的预感。何风再生火,可月华珠刚放入,火依然即刻熄灭。再试,再熄。何风努力了多次,终于还是放弃了。月华珠冰冷无比,寒热相克,难道道长说错了?
“怎么会这样?火怎么老会熄灭啊?”雨芽几乎失声哭出来。
“不知道,也许是缺了什么东西,也有可能是需要特定的法子。”何风眼中满是沮丧。
“师傅别担心,雨儿会陪你一同想办法,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呢。”雨芽微笑着抱住何风。
然而,何风这次却显得极为抵触,竟用力一把将雨芽推开。雨芽猝不及防,当然没站住,一个啷呛倒在地上。从小到大,这是何风第一次如此粗鲁地对她。
“师傅?”雨芽瞪大眼睛,不可思议地发问。
“为师可说过,如若再像这般,我便永远离你而去。”何风怒视着她,她从未见何风这般模样,几乎被吓得哭出来。
“从明日起,你我各奔东西,我会将盘缠赠与你,自求生路去吧!”何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。
雨芽两行热泪夺眶而出,她绝不相信的事情此刻竟发生了,瞬间,就像失去了所有力量,连哭泣都是无声的。
何风不忍看见雨芽这般模样,随即转过头去。
“可是怎么办,师傅,我的心已经停不下来了。”雨芽抽泣着,颤抖着。
“你只是个孩子,世俗的东西哪里懂得?”何风显得很不耐烦。
“雨儿只相信自己的心,不曾管什么世俗。”
“既然不懂得,如何敢去谈爱或喜欢?”
“雨儿什么都放得下,只要能与师傅在一起,雨儿没有什么不敢舍去的?”
“说的轻巧,人生却有无数比生命重要的东西,你怎敢为了自己一知半解之事而舍去?”何风仰头叹息,“想清楚,好自为之!”
说罢,何风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,留雨芽一人在火炉旁哭泣。
何风心中烦躁,为了这颗月华珠,自己费尽心思的打听了数年,而且雨儿差点因此丧命,结果却毫无作用。雨芽对自己又...
“唉”何风长叹了口气,他坐了下来,一会儿又站了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动着,然后又坐下。何风心神不宁,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。练心法吧,何风刚打座了一会儿,又站了起来,此时的心境根本无法凝神修炼。
后来他取出砚台,加了点水,研磨了半天,方铺开纸张。笔尖在纸上快速的串动,何风开始默写骄阳之怒心法,一个时辰后,骄阳之怒也全部写完了,何风总算心静了不少。
何风抬头看看外面,雨芽依然呆立在火炉旁,心又乱了起来。

第十三章 腐生石聚首

回生谷,死地。
绝望的狂风张牙舞爪从谷间刮过,似在吞吐生灵,若有活物不小心趟进这激流,便自去往生了。据说此谷人畜不过,谷底寸草不生,满地撒着牛羊的尸骨,甚至还有飞鸟和人的尸骨。
但在谷底有一块巨大石头,石头的避风面却是另一番风景,草地郁郁葱葱,几朵小花点缀其中,引蝶飞舞。还有个很小的水池,浅水处能看到两条青色小鱼,一条东游西串着,甚是灵动,另一条则只是轻轻的摇动着尾巴。一阵轻微的震动,引得水面皱纹四起,小鱼们则惊慌的围着池边打着转,分不清哪是活泼哪是文静的了。
这微微绿洲是仿佛死地的生门,生与死,天地之隔阂,却是同一个地方。或许,地狱本就是天堂的倒影,只是人本不知路的起点而只知尽头,不知自己想要的究竟是哪般。
草地上有一人,蹲在一个木盆前,盆子里装满了水,水中浮着一只小碗,碗中有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此人正是何风,这次他一人过来,并没有让雨芽跟着,一是危险未知,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和雨芽相处。
盆里的碗在轻微的转动,待转到一个方向边基本不动了。何风正准备出发,却忽的被盆里景象惊住了。装着腐生石的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的转动着。
感应这么强烈,应该很近,而且可能不止一块。石头突然改变方向,说明那些石头在移动,有人在带着移动?其中必有蹊跷。不对头,难道这是陷阱?何风得到消息说在回生谷里藏有地狱盟收集的腐生石,所以过来一探虚实,如果说是地狱盟故意用腐生石为诱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何风正担忧着,一道靓丽的身影掠过,白衣蒙面,这不是雪爷吗?何风一眼就认出。雪爷手里还紧紧抱着个包裹。
雪爷也看到了何风,娥眉微蹙,难掩惊讶,手中包裹又紧了几分。
何风注意到盆里的石头指向了雪爷,腐生石肯定就在雪爷手中。从她惊慌的眼神中可以断定自己的出现令她意外,这不是陷阱,很有可能是雪爷正在转移腐生石,恰巧自己遇上了。雪爷上次丢失了月华珠,还能被委以重任,定是地狱盟重要角色。
雪爷即刻恢复冷静,撒出一柄短箭,随即闪到巨石的另一侧。
何风轻松避过,追了过去,而在另一侧,却没有发现雪爷的身影,就这样凭空消失了?不可能,以雪爷的修为,不可能这么快就跑远了。定是此处有暗门,何风想着,仔细地在巨石靠山处搜寻起来。
山体很多石头,奇形怪状的,然而一块非常不起眼的石头引起了何风的注意,正是因为它不起眼,何风才觉得有必要一试。
何风用力一按,果然,一个山洞赫然出现在何风面前。洞很大,却很浅,借着外面的光便可看到雪爷苗条的身材,雪爷如瓮中之鳖。
“把石头给我吧,我定不会为难你!”何风进入洞里,但并不想和这个神秘的地狱盟人来个生死对决。
一个包裹飞向何风,何风谨慎的接过。包裹里尽是腐生石,何风兴奋之情难以言表。
“你徒弟呢?”雪爷出人意料的问,但声音依然冰冷。
“太危险,没有让她来。”何风并没有看雪爷。
“哦?做你的徒弟应该很幸福吧?”雪爷这样一问,令何风一愣。
雨芽幸福吗?我能给她幸福吗?何风又陷入苦恼。
忽然,何风闻到一股火药味,何风大吃一惊,一声暴喝,催动全身真气。何风这气走周身的一招,是情急之下的保命招数,发动之时将真气化形,以期罩住全身,减低爆炸带来的伤害。
“轰隆隆!”山洞几乎在爆炸中全塌,巨大的冲击扬起漫天尘土。
何风大半截身子埋在土石里,口角渗着血,大喘粗气,头发被烧焦了,味道甚是刺鼻,衣衫被大片大片烧毁,好在何风驱动了内力,并未伤及肌肤。刚才的惊心动魄让何风倒吸一口凉气。
雪爷已经不见踪影,要么内有暗道逃遁了,要么被埋在下面了。何风记得,那一瞬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扑过来想挡在自己面前。
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正握在手中,然而此刻内心的喜悦却难以安定,不知为何,那一缕白色仍在脑海中萦绕,挥之不去,似乎比手中腐生石更令他不能释怀。何风此刻仍栽在土中,就像一只木桩,但脑子里却飞快的转动,他在回想是什么让他得以抑制住自己的兴奋。
那一缕白色,显然不是在眼前的雪爷,她扑过来,自己自然看的明白,再说雪爷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即点燃炸药,还过来意图保护自己。
保护?雨芽?何风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雨儿!”何风发疯似的呼喊着,自己对她如此绝情,而她,却再一次用生命在保护自己。
何风的双手颤抖着,虽被无数块碎石划破,却早已没了知觉。尘土飞扬,何风仍然发疯般的刨掘。他已经忘了是何时找到雨芽的,只记得那时心中的兴奋比得到腐生石时剧烈数万倍。
何风用池水洗净雨芽面颊,查验了身上有无伤口。所幸,火药量不大,雨芽只是被震伤晕了过去,身上也只有一些被飞石划伤的口子。还好她运用了真气护体,虽然外衫几乎被烧毁,但脏兮兮的灰烬仍然难掩洁白的肌肤。何风不免有些尴尬,赶紧把自己破烂的衣服扯下给雨芽披上。
扬尘散去,回生谷的绝望气息侵入每一个角落,那星点绿地再也未能幸免。

第十四章 风雨不相随

残灯孤焰影中怜,梦里有笑醒无言。雨芽昏迷了三天三夜,何风也守了三天三夜,何风生怕错过雨芽醒过来的那一瞬间。
雨芽再一次救了自己,为了自己,她连命都不要了,可自己...
看着一直闭着眼睛的雨芽,何风心如刀割。何风好希望雨芽能早点醒来,但又害怕醒来的那一刻,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醒来后雨芽。雨芽是他手中的一颗糖,他想含着,却又怕含化了,伤了雨芽。
第四日,雨芽的嘴能动了,何风用勺子送了点水到嘴边,少许渗入口中。
第五日,雨芽的眼睫能动了,何风轻轻的呼唤着,雨儿,雨儿,但雨芽的眼睛一直未能睁开。
第六日,依然如此。
第七日,雨芽能睁开眼睛了,也能能吃点流质的食物了。但是她还不能说话,只是看着眼前为她焦急忙碌的何风。
第八日,依然如此。
第九日,雨芽终于能说话了。
“我是雨儿?”雨芽无力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丝丝生气,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灵动。
“是啊,傻孩子,雨儿,我是你的师傅,你忘啦?”何风爱怜的轻轻回答,心想这孩子不会被震糊涂了吧,如果能让她忘了往日的情愫也好,不过如果雨芽忘记了他这个师傅,何风却有点难以接受。
雨芽闭上眼睛,似在搜索记忆,而后又缓缓睁开眼睛,虚弱的吐出几个字,“我...我记得”。
“雨儿,你吓死为师了。为什么还要为师傅做这种傻事?”何风松了一口气,把雨芽轻轻扶了起来。
一丝绯红映上雨芽的脸颊。
“那我的衣服也是你换的了?”雨芽想到此,那丝绯红迅速蔓延,连耳根也没有放过。
“呃,是的。以前那个小屁孩雨儿,还老吵着要师傅帮忙换衣服呢?”何风有些尴尬,赶紧打趣,“傻丫头,以后再也不许为师傅范险了,以后让师傅来保护雨儿,照顾雨儿。”
“恩,师傅!”一双无力的娇手环向何风,如风中飘摇的藤,攀上了粗壮的树干。
雨芽身子一直很虚弱,话也很少,可病人是最幸福的,因为何风一直悉心照顾着。
随着伤痛的痊愈,加上何风挖空心思的逗趣,雨芽脸上的笑容渐渐回潮了。
何风很开心以前那个活泼的少女又回来了。但唯一让何风担心的就是,这孩子会不会再像受伤前那样,何风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。
何风好怕。

加上上次从雪爷那里抢来的腐生石,何风已经凑齐了九十九块腐生石。何风把腐生石按断裂面拼在了一起,九十九块竟然不多不少,每一个块都找到了自己相邻两块腐生石,整个竟形成了一个丈宽的圆环。
难道这就是腐生门?可这门除了是一个大大的圆环之外,并无特别之处。
何风看到其中只有一块石头与其他石头有不同之处,那就是它中央有一个凹陷,上面原本应该是有一件东西的。难道是因为缺少了这件东西。所以这圆环并不成为腐生门。
那上面缺的是什么?
上次锻造寒月剑没有成功,这次以为东西都有了,结果还是一筹莫展,何风不禁有些懊恼。
“师傅,在烦恼什么呢?”雨芽看到何风一副无奈的样子,在胡乱地摆弄寒月剑残片和那些石头。
“再旺的火,遇到月华珠顷刻间便灭了,为师该怎么锻造寒月剑呢?还有这腐生门,好像缺了东西。”何风没有任何头绪。
“为什么一定要再造寒月剑呢?”雨芽轻轻的问着。
“有了寒月剑,为师就可以更好的保护雨儿了。”
雨芽听了,一丝幸福浮于脸颊,两眼直直的望着何风,“师傅可以试试,在火中加点腐生石,说不定火就不会熄灭了呢。”
“对啊!我怎么没有想到呢,我试试看。”何风听到雨芽的点子,有些兴奋。

火中的几块腐生石已经被烧得通透,黑色早已退去,通红,红的发白,白的发亮,比烧红的木炭还亮,火势借着腐生石的炽热显得极为凶猛。何风觉得雨芽的点子很有可能可行。
他小心翼翼的把月华珠放入火中,何风惊喜的看到炉火并没有熄灭,泛着白光的月华珠在接触腐生石的一刹那,白光消失,颜色渐渐变暗,最后成了碧绿色的圆珠。火势依然不减,月华珠终于经不起炽烧,慢慢的熔化消瘦,变成碧绿的液体。
何风赶紧再放入寒月剑残片,残片飘于那层薄薄的绿色液体之上,并不下沉,慢慢的,残片终于失去了往日的冷傲,软化了下来。
“雨儿你好棒。”何风忍不住开心的捏了下雨芽娇嫩的脸颊,这可是在雨芽小时候才做的动作了。
“嘿嘿!”雨芽脸一红,小嘴一扬,也开心的笑了起来。
不出两个时辰,一把崭新的寒月剑又回到了何风的手中,依然是那么的冰冷,不过这把寒月剑是开了刃的,何风甚是欣喜。
想到剑上曾经显现的那些字,何风细想了一下。又将寒月剑回炉再烧了一次,趁着剑身快要熔之前,把几行小字刻于其上,不过等剑冷却,那些刚刻的字又慢慢消失了,何风只得作罢。
何风握着崭新的寒月剑,运起骄阳之怒心法,一股内力涌入寒月剑,寒月剑顿时变得通红,何风诧异之余,忍不住在月下挥舞开来。
每一次舞剑,剑身都吸走空气中一片白芒,何风的动作越来越快,竟将手中宝剑舞作一团赤色光雾。雨芽已看不清师傅的动作和身影,只见白红两色光芒都渐渐微弱,而另一种光芒开始频频从四方射出。
一种纯澈的宝蓝,就像湖水,亦像天空,这就是剑气。
何风的动作慢慢停下,晚风吹拂着他翻飞的衣襟,在奇特的剑光中,何风恍若仙人。
“恭喜师傅!”雨芽激动地拍手叫好,“师傅舞剑舞的好漂亮!”
何风提着剑,面色不见丝毫变化。
“师傅,原来寒月剑有如此威力。”雨芽迎上前去,拉着何风的袖口不住夸赞。
何风仍然纹丝不动。
雨芽这才发觉不对劲,皱着眉头急忙问道,“师傅,怎么了?”
“这剑没有重量。”何风摇了摇头,缓缓说道。
“没有重量?是...什么意思?”雨芽很难理解。
何风将剑举至眼前,红色光芒慢慢散去,剑身几乎透明,“没有重量,意思就是,剑已经没了。”此刻剑光已完全散去,然而整个剑身却也全然不见了踪影!
雨芽张大了嘴,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,于是又伸手去触碰,但就如师傅所说,剑身已经消失了,她什么都没触碰到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雨芽几乎失声哭出来,“怎么会失败?”
雨芽一把从何风手里夺过剑柄。剑身却顿时又显现出来了,虽然那乌黑与夜色相差无几,但依然能看到。
何风大疑,此剑明明在,为什么刚才在自己手上却像消失了一样。何风拿过黑色寒月剑,运起骄阳之怒,剑身又变红,何风再通过寒月剑,激出数道蓝色剑气。片刻之后,红色剑身慢慢变得透明,重量随之也消失。待何风撤走内力,剑身又渐渐显现出来了。
“傻孩子,师傅哪里失败了?寒月剑在我灌入骄阳之怒内力后,就会产生如此现象。”何风伸出手来抚摸着雨芽额头,慢慢说道。
雨芽被这句话说得傻了眼,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“如你眼前所见,剑的最高境界,便是无形。”何风将手中剑柄紧握,“师傅已经炼出了骄阳之怒,不用剑亦可以使出剑气。这寒月剑颇具灵性,它隐其形,来告诉使剑者已经不需要它了。所以这剑对于师傅来说已经是多余的了。”
“真的吗?原来师傅并未失败!”雨芽破涕为笑,“那这剑可以退休了。”
“是啊,可惜为师苦苦追求的东西,得到之后却又发现,到头来还是毫无意义。”何风眼中尽是沮丧。
“不过还是可以用它来砍柴的。”雨芽看到何风的失落,心情也低落起来,但还是安慰着师傅。
“呵呵,是啊。”何风苦笑着,漫无目的地继续舞动起来,这次他并没有运用骄阳之怒。
又一个凌空翻转,挂在何风怀里的玉佩不慎坠出衣外。何风看到玉佩,立刻停止了舞剑,因为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。
“这玉佩的颜色?”何风暗惊,“和那月华珠熔化后的颜色,何其的相似。难道这玉佩的材质是月华珠,不可思议?”

屋外轻风,炊烟相嬉。
一缕缕青烟从竹屋的缝隙里钻出,与千烟湖的雾混成了一片。雨芽正在厨房里忙活着,一不小心加多了柴叶,浓烟滚滚而出,把她呛得眼泪直流。自从上次昏迷之后,醒来的雨芽就对厨房诸事生疏了不少。
“雨儿,师傅送你件礼物,以奖励你出的鬼点子。”何风看到满脸是灰的雨芽,心中不免疼惜。
“真的呀,什么礼物?”雨芽激动起来,立刻扔了手中的东西。
“你先闭上眼睛,转过身去。”
“好咧。”雨芽赶紧听话的闭上眼睛,神秘礼物对所有女性的吸引力,都是那么的大。
“好了,睁开眼睛。”
雨芽立马打开眼睛,她脖子上多了一块绿色的玉佩。这是何风用月华珠熔化后做的玉佩,形状和纹理都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谢谢师傅,雨儿好久没有收到礼物了。”雨芽的眼中湿润了。
“都是师傅疏忽雨儿了。”何风一阵自责,“不过这玉佩雨儿不能带在衣外,以免被地狱盟的人发现了。”
“有师傅在就不怕了。”雨芽把玉佩在脸上贴了贴,还是把它塞入衣内。随后雨芽痴痴的望着何风,眸中带着几分温柔。
“雨儿不能一直跟着师傅啊!”那如一泓春水的眼神几乎让何风深陷其中,想到地狱盟何风又陷入了沉思,地狱盟找到这里也许是迟早的事了,雨芽一直跟着自己,以雨芽这种舍命护自己的方式,说不定还会被自己连累。
“师傅要离开雨儿吗?”雨芽黛眉微蹙,闪亮的眸子立马暗淡下来。
何风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望向远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,雨芽呆立了一会儿,无言的走开了。

当夜风寒,月隐月现。
“来,雨儿喝点药酒,暖暖身子。”何风端过一碗热过的酒。
雨芽竟一口将一大碗咕咚咚喝了个干净。
“酒是好东西,咳咳...”
“傻孩子,酒哪有你这喝法?”何风摇摇头,“也罢,喝了就睡上一大觉。”
然而,醉酒的人有两种,一种人醉后便蒙头大睡,另一种醉后就变成话痨。
雨芽属于后者。
于是,何风就只好陪她说话,天上地下,有的没的,说得自己都快睡着了。
但,下一刻他却忽的清醒过来。雨芽紧紧抱住自己,她的额头更是贴在自己脸上,如此亲昵,令何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雨芽或许真的喝醉了。
“雨儿,伤好以后你就自己闯荡吧,你的功夫已经不错了,很少有人能够欺负你了,以后遇上喜欢的人,就和他一起浪迹江湖,让他替师傅保护你。”何风趁着雨芽迷迷糊糊,在她耳边说着,“地狱盟是个可怕的组织,他们还一直在找我们,特别是那个疯叶,武功高深莫测,师傅练了这么多年骄阳之怒,但依然没有把握打过他,日后再跟着为师,真怕雨儿有什么不测。”
何风忽的说不下去了,是雨芽捂住了他的嘴巴。
“师傅不是说要一直照顾雨儿、保护雨儿吗?”雨芽将何风搂得更紧,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都快流出来了。
“可跟着师傅太危险了。”
“雨儿才不要离开师傅,就是死了,雨儿只求死在师父身边。”
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师傅觉得雨儿喝醉了,但雨儿清醒得很,雨儿绝不要离开师傅,因为...”
雨芽的呼吸变得有些混乱。
“雨儿...喜欢师傅啊。”
这孩子!也许真的醉的不轻!
没等何风反应过来,雨芽的嘴唇已经凑了过来。
纵是片寸温柔,仍如雷击。
“这孩子!”何风赶紧推开雨芽,雨芽顺势倒下,呼呼大睡起来。
几乎将屋内酒坛喝空,何风才去睡下。
何风仰头躺着,并不是因为想流泪,而是想让梗塞的喉头痛快些。如今他自己都很难保全自己,更何况一个冲动的雨芽。何风能想象到雨芽为他拼命的样子,但这是他决不愿看到的。
酒醉愁人,不知什么时候,何风慢慢进入了睡梦,在梦中,雨芽仍然粘着自己,将自己紧紧抱住,他忽然觉得这个梦无比的真实,甚至能感觉到雨芽的温度和气息!
何风缓缓睁开双眼,令他大惊的是,自己怀中竟赫然多了一人!
是雨芽,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进了自己的被窝,还将自己紧紧拥住。何风能感受到雨芽身上传来的温度近乎发烫,呼吸也变得混乱。
雨芽察觉到何风已经醒来,用蚊子般的声音在何风耳边说道,“雨儿知道,人生有很多比生命重要的东西,但雨儿也想清楚了,雨儿愿意把这一切都给师傅!”
何风努力使自己清醒,他能感觉到雨芽的热泪滚落到自己脸上。他伸手去推开雨芽时,双手接触之处竟赫然尽是她的肌肤!这孩子简直是疯了,没想到她竟动了真。
“雨儿笨,想来想去,也许只有这样,师傅才能永远陪着雨儿了吧...”
又有几滴热泪落在何风脸上。
“酒哪是什么好东西?雨儿喝醉了,休要胡言乱语,世俗爱情,你却懂得什么?”何风急忙说道。
“自上次给雨儿换衣服,雨儿就想着自己已经是师傅的了,雨儿不知何谓世俗爱情,但雨儿只想永远陪着师傅。”雨芽已然泣不成声,她只想着何风不要抛弃她,“倘若真是喜欢,雨儿也已经停不下来了。”
“胡闹!为师如今自保都难,哪还有心思管你?”何风的语气极其坚硬。
“是师傅嫌弃雨儿?”雨芽的啜泣让她颤抖不已,“雨儿只求陪在师傅身边,日后不敢再有非分之想,求求你..”
何风轻轻推开雨芽,狠下心来,“那,就当是为师嫌弃你吧。”
“求求师傅!求求...”
雨芽的哑穴在下一刻封住。
“我发誓以后不再收徒,雨儿是为师最好的徒儿。”
“雨儿,多多保重!”何风毅然决然地扭头走出门去。
何风不知道还该说什么,他此生都不会忘记雨芽最后的眼神,那种似乎能听到撕心裂肺哭喊声的眼神。
何风窜入月夜,匆忙赶马,独留雨芽一人在屋里泪如泉涌。

第十五章 嫩草枯风揉

蛙鸣入耳,或闻喜,或闻忧。草丛里的青蛙此起彼伏的呱呱叫唤着,是在快乐的欢叫,还是在痛苦的悲鸣?而对于此时的雨芽来说,这是世上最难听的声音。
突然一个人影推门而入。
“雨儿就知道,师傅不会就这样抛弃雨儿!雨儿以后一定听话!”雨芽刚绝望的心又燃起了希望。但不待那希望之火燃起,另一种绝望扑面而来。
“你是谁?师傅,是你吗?”无法动弹的雨芽此时没法回头去看进来的是何人,她心头惊恐万分,“不要吓雨儿好吗?师傅?”
随着那脚步声临近,此刻自己是赤身裸体,雨芽如坠入冰谷,从头寒到脚。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师傅,如果不是师傅,那会是谁?那还能是谁?他?天啊。
来人没有说话,只是在慢慢的靠近。
“啊!”雨芽穴道被制,想大声喊出来,却又发不出声音来,气息从喉咙滑过,声音变得轻微沉闷。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,雨芽却还是感到背后炙热的目光。
雨芽无比的羞耻,她满脑子都已空白。
“咕噜!”那人终于发出声音,那是口水被吞过喉咙的声音,这声音就像是一把破锯锯在顽石上,极其的刺耳难听。就是这个声音,让雨芽绝望之极。雨芽陷入极度的惊吓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“师傅,你在哪儿呀?”雨芽明白自己已是在劫难逃,她多么希望师傅能够回来救她。
对方的双手已经滑上了雨芽光洁的嫩背,雨芽全身立起了鸡皮疙瘩。雨芽痛苦的闭上双眼,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那人将罪恶的双手和肮脏的舌头,在雨芽周身游走开来。那洁白无瑕的肌肤,那轻佻诱人的嘴唇,那柔然挺拔的山峰,那稀疏黝黑的森林,本来都是最原始最纯洁所在,从来没有人涉足过,本来都是要献给师傅的,而如今却被每一寸每一寸的玷污着。
“不要!”当一根炙热的硬物深入自己的体内,雨芽崩溃了。
痛,痛彻心扉的痛,她唯一的珍贵事物,她的童贞就这样失去,雨芽几乎昏死过去。
那人在雨芽身上肆意的耸动着,如锋利的尖刀在同一个伤口上剜割着,雨芽只觉天昏地暗,这种极度的羞辱和痛苦让她几次昏厥。终于那人几声嚎叫,几股热流打入雨芽身体深处。

雨芽不知道周身穴道是什么时候自动解开的。她想挣扎,但全身却无半点力气,她脑中那可怕的回忆和身体传来的疼痛让她开始抽搐。略显寒意的风从大敞的门中灌入,一股股冷酷刺向竹屋的每个角落。雨芽赤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她此时感觉不到寒冷,身体传来的隐隐痛楚也渐渐麻木。
她嗡嗡的脑子里灌满的只有羞辱,悔恨。
她想找到师傅,无依无靠的她此刻无比的想念师傅,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子,还有洁白床单上的几滴落红,她又觉得此生都不愿再见到师傅,她又甚至很恨师傅。
忽的,她发疯似的一跃而起,尖叫着跑出门去,赤着身子纵身跃入湖水中。她觉得自己是世间最肮脏的东西,满湖清水也洗不清她无尽的耻辱。然后,她觉得这池洗过她身子的湖水也变得污浊不堪,便爬起来让湖面的寒风吹拂。接着,她又感觉这冷风吹过她时,亦成了恶臭无比的瘴气,让人呼吸不得。
万事万物,在她眼中俨然成了地狱的风景。她的泪水已在昨夜流干,此刻她就像一只被抛弃在岸边的鱼,每一口呼吸都几近艰难。
突然她再次跳入湖心,不再有任何动作,任凭身子下沉下沉,湖水从她的鼻子嘴巴灌入,雨芽也没有反应,她只想永远的沉入深处,化作湖底的淤泥,“来生再见了,师傅。”雨芽手脚渐渐冰冷,意识渐渐模糊。
嫣龙山下的寒夜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生的希望,所谓仙山原来却是断绝人间所有真情的绝望之地,冰冷湖水里,沉下的是满满痴心。
第十六章 血洗地狱盟
何风在黑暗中不知漫漫前路几何,时而策马飞奔,时而马蹄点步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久。
一天?两天?一年?两年?十年?那多年以后,雨芽是否已为人妇,她会忘了自己吗?或者仅仅是时间走了,心还在?
自己与徒弟之间何以变得这般模样,何风在月夜里难掩胸中苦楚。
忽的坐下之马似乎受到了惊吓,立住狂啸了一声。密林里的丛丛灌木颤动几下,几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难道是地狱盟的人?想到地狱盟,另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忽的笼罩上心头。不好!何风忽的想到,地狱盟的人若此时去了听风筑,雨芽岂不是成了俎上鱼肉?
他急忙勒马,转头,以最快的速度向泛起霞光的嫣龙山奔去。

忽然,何风勒住了奔马,心中瞬间如遭雷击,因为他远远的看到一人立在马头上,马在疾驰,人却不见丝毫颠簸。令人心惊的是那人就是疯叶,更令人恐惧的是那是唯一条去听风筑的路,显然疯叶正是从听风筑出来。
何风此刻除了惊恐,更有无比的悔恨,疯叶从那边过来,想必已经见过雨儿,自己竟将雨儿一人赤裸裸的制穴在凶险难测的地方,自己简直是糊涂至极。他只想知道雨儿现在安危如何,何风踏着马背飞身上了不远的一处树梢,以避免与疯叶碰上。
心急如焚的何风赶到听风筑时,看到房门开着,屋内却空无一人,门口还晾晒着二人前些天刚刚换洗的衣服。何风有些心宽,雨芽至少未遭毒手。
不知为何,雨芽所有的衣服都在,难道她竟赤着身子独自逃走了?何风来回细看才发现,自己的一套衣服已不见踪影,雨芽应该是穿着男装离开的。
当他看到床上躺着几滴鲜红的时候,何风如遭大锤猛击,几乎跌倒,一阵冷汗几乎湿透了何风衣衫。又有谁能够抵挡住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摆在面前的诱惑。而且这个少女是毫无反抗力的。雨芽很可能已被侮辱了,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疯叶。
何风在屋内外来回走动,希望能发现哪怕一点线索,他此刻仍不知雨芽的安危,不知那丧心病狂的人有没有伤到雨芽。
何风想在屋里翻点酒来喝,却也一无所获,只有昨夜雨芽为他烫酒的壶里尚有几口冷酒。何风沉吟片刻,一饮而尽,眼泪滚滚而出。
何风几乎可以想象,昨夜这儿发生的一切。雨芽撕心裂肺的呼喊着自己,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,自己却已离他而去。她最重要的东西,也被人抢夺走了,她忍受了多大的羞辱和痛苦,她能找到解脱的路途吗?
何风朝着苍穹嘶吼,自己最挚爱的徒儿,不但辜负了她对自己的爱,而且最后还没能好好的保护她,让她惨遭侮辱。恨,悔恨,何风无尽的悔恨。
何风临走时,放火烧毁了这间竹屋,他要杀人,他要杀尽地狱盟的人。何风第一次渴望着寒月剑,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寒月剑是如此心灵相通。可惜他之前走时没有带走寒月剑,而刚才也没有找到。
匆匆的朝霞下,这个男人急急打马下山,眼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杀气。

纵山环绕,鸟过留音,香烟袅袅,佛钟偶鸣。
与其说这是地狱盟总部,还不如说这是一处庞大的寺庙建筑群。大殿、佛堂、钟楼、莲池、香炉、佛祖....一应俱全,只是在里面走动的人却没有一个是和尚。虽然偶尔还有人敲着钟,续然着香火。
把据点设在这里真是令人拍案叫绝,深山密林,本来就是人迹罕至,更何况是个寺庙,世上又有几人会跑到这里来烧香拜佛了。何风已经寻它几月有余。
门口的守卫聚在一起闲聊着天,显然是他们盟主刚出门不久的样子,要不也不会如此懒散。突然一个身影急闪到他们面前,一道剑气滑过,他们还来不及喊叫,鲜血就从喉咙喷涌而出。几滴鲜红溅到何风白色的长袍上,绽出点点梅花。
这是何风第一次主动杀人,此时他却没有任何自责和罪恶感,反而一丝快感从深处冒出,舒畅开来。
“砰!”寺前笨重的铜门被何风一脚踢飞,里面的人显然大惊,满脸的不可思议,呆呆的望着杀气腾腾的何风,从未有人如此嚣张的踢飞地狱盟的大门。
三四名反应过来的死士飞向何风,何风指剑飞舞,几名死士还未接触到何风,便在半空中瞬间失去动力,跌落下来,一动不动,鲜血从他们身下流淌而出。
其他人呆了一下,但都毫不犹豫的围攻过来。
何风飞身跃到几人的后方,两腿飞向两名还未来得及转身的死士,两人瞬间毙命,直直的飞了出去。
何风感到杀人是如此的令人痛快,指间剑气剧增起来。
何风每招必使用全力,并招招击向对方的要害,对于防御却是并不在乎,一支冷箭飞射过来,何风无暇躲闪,箭头从肩头擦过,何风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。何风反手闪电般抓住冷箭,扔向发射处,树后的人还来不起享受偷袭成功后的喜悦,便中箭而亡。
不一会儿,前院十几人便在鲜血齐飞中倒下。
何风来到左边偏院的伙房,几人正在自顾的忙活着。一人在烧着柴火,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起热气。再一人在切着白菜,钝刀飞舞,菜末横飞。另两人在剥着蚕豆,有说有笑的。几道剑气滑过,几人躺在了血泊之中。
钟亭很小,就一人在看守,守钟人远远的看见了一身血渍的何风,在何风疾身杀到前,急忙重重的敲响了大钟。钟声瞬间荡漾到寺院每一个角落,守钟人也倒在了钟上。
何风迅速转到了另一处房间,他诧异这禅禅寺院里居然有一间女子的闺房,淡香润鼻。房间很杂乱,洁白的床单虽然很干净,但被子却叠都没有叠,梳妆台上乱七八糟的摆放着,上方的铜镜却光滑如新,照物倾城,仿佛在炫耀自己曾衬着一个嘴角含春的少女。
雨芽也是这样胡乱打理自己闺房的,何风苦笑,一想到雨芽,何风又一阵心痛。
屋外脚步声凌乱响起。何风杀气回笼,冲出屋外,几名地狱盟人当场命丧黄泉。大量地狱盟的死士扑了过来,何风把骄阳之怒运起到巅峰,十指皆为剑,每次出手,就有十道致命的剑气飞出,每次就有一两名死士中招。
何风杀心四起,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,从未有过的嗜血,内心深处的魔鬼张牙舞爪般袭向他心头。
他只有一个念头,杀,杀,杀。
死士们纷纷倒下,但这丝毫没有挡住他们的突击。前面人倒下了,后面的人踏着尸体冲了上来。冷箭、飞刀、长矛、铁锤等各式各样的武器飞向何风,大部分都被何风用剑气震落,但其中不泛功力深厚的高手发出的,何风虽然改变了它们方向,但依然无法阻止被零星击中。
何风渐渐有些不支,身上的伤口已不下十处,全身几乎被染红了,有些是自己的血,有些是那些死士的血。他只得边杀边退,一路下又留下多具尸体,慢慢的他退入到寺院最大的大雄宝殿。
大殿里禅烟滚滚,蜡烛燃燃,一尊数十丈高的佛像座在墙边,佛像慈祥的笑容,却与下方萧杀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死士们倾巢而入,何风一人立在佛像下,前面已经内三层外三层的密密麻麻立着持着各式武器的死士。何风深感体力已经透支,之前每招倾力,真气消耗极快。但他没有任何的恐惧,内心依然只有一个念头,“为了雨芽,杀!”
此时几个死士同时冲了过来,何风聚神一个扫腿,几人即被扫飞。瞬间又冲上来几位,何风指头剑气迎上,数人被击中。未待何风喘息,又冲上来几人,何风又挥出几道剑气,大部分中招而倒,但另外一人中招后依然冲势不减。何风腰部中了一腿,身子飞了出去,重重的撞在了佛像肚子上。
佛像顿时被撞出一个窟窿,何风口吐一口鲜血,脸上随即掠过一丝惊喜。他看到佛像肚子中竟是满满的炸药,他无暇去想是什么人放的?为什么会放在这里?何风左手挽过一只燃着的蜡烛,扔进佛像肚中,右手急中胡乱抓住几块碎片,扔向冲过来的死士。然后几乎在同时用尽全部的力气,往外一跃。
“砰!”一声震天的响声,响彻整个寺庙,声音撞在不远的青山上,又荡了回来。
那座高大的大殿,连同里面所有地狱盟的死士,一起灰飞烟灭。
何风已是飞得极快,但还是被爆炸波及,被震得老远,重重的跌倒在一颗树旁,衣服被烧掉大半,皮肉灼烧得隐隐作痛。但他却感觉到无比的痛快。
但是在不远处的一个纤细身形,并没有让他痛快多久。一身白裙,蛾眉秀目,依然挂着白色面纱,冷如冰霜的雪爷,何风已是第三次碰到她了。何风深受重伤,体内也已是毫无真气,今天恐怕是要结束在她的手里了,何风苦笑。
何风不怕死,反而觉得如果现在死了,对雨芽的愧疚就能减少一分。
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,他想死得有尊严些。于是他捡起躺在一旁死士手里的剑,挣扎着爬了起来,他向雪爷移去。
雪爷却如雕塑一般,一动不动,怔怔的看着用剑指着自己慢慢移近的何风,两股潮水漫上眼眶。
何风不知道雪爷为什么还不出手,也许她在等最后的时机,利剑向雪爷的左胸刺去。何风在猜雪爷会如何出招,不过不管雪爷如何出招,何风也没有能力去接了。但他万万没有猜到的是,她竟然一动不动,直到剑刺入她的胸膛。
何风吃惊的看着倒下的雪爷,看到雪爷满眼的泪水,何风颤抖的手揭向那洁白的面纱。
那张脸半边已毁容,但另一半何风再也熟悉不过了,那份熟悉犹如一把寒冷的剑刺向何风心头,整个人从头冰到了脚,何风如被闪电劈中,整个心神支离破碎。
“雨芽?怎么是你?怎么可能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何风抱着雨芽显得那么的无助和绝望。
“师,师傅,我活的好累,我好想把自己和一切都毁灭了。但最后能死在师傅怀里,我好幸福。”女子气如游丝般的声音,狠狠的抽打着何风的心。一袭刺眼的暗红在胸口的白色上迅速蔓延开,像盛开的昙花,刚绽放,就意味着凋零。怀里的女子慢慢的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。
“雨儿,雨儿,求求你不要离开我!”
“雨儿,雨儿,我们做夫妻好吗!”
何风抱着雨芽撕心裂肺的呼喊着。
月光冷冷撒在地上,股股寒意蔓延到每一个角落,却冷却不到世人的悲伤。凉风吹过枯草,直如鬼泣。一个孤独的人影坐在地上,怀里的人儿安静又平和,像一只温顺的绵羊。抱着早已冰冷的躯体,如此之近,却是天地之隔。
被自己狠心的抛弃,受到仇人的侮辱,容颜也被毁,还得呆在仇人的身边,最后欲求死于自己。何风不敢想象曾经挚爱的徒儿,那天真无邪的少女,身心遭受了多大的折磨。自责、悔恨、悲痛鞭打着何风的每一处神经。假如当初没有离开,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在雨芽身上,假如刚才及时收手,雨芽也不会和自己阴阳相隔。何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,用力的揉碎。眼泪、鼻涕、血渍在他脸上混杂着,一只蚂蚁攀上他的脸颊,何风如木头一般,任由爬行。
你走了,谁还能牵挂我,我又能牵挂谁?
雨芽昔日的笑声又在脑海中萦绕,挥之不去,令何风时笑时泣。
荒野一疙瘩,孤坟孤影立,阴阳不同路,苦求孟婆汤。

空旷的荒野里立着一座新坟,一个带着一串佛珠的男子久久的立在坟前,夕阳把男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阴影里绵绵着无尽的悲凉。
“女儿,新仇旧恨,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!”男子把恨揉进每一个字里。

第十七章 断枝何需风

大漠飞鹰曾对他的兄弟们说过,“入了这鬼门关便是地狱,出了这鬼门关便是人间。”
这里是鬼门关西十余里,是地狱。
大漠的风是狂躁的,燎无边际。向西看,有座山,嫣龙山,离鬼门关百许里。向东看,边没有山,是混沌,是一条天地相接的线,黄沙漫天。
黑戈壁只有一条商线,东起鬼门关东三十里,西至回生谷三十里。
这里的行商和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。
“一防风沙二防天,三防马匪守路边。”
在这里行商,人多是没用的,只会互相拖累。事实证明,人再多也防不住马匪,躲不过风沙。
所以,这里的行商渐而形成了一种以三、四人骑快马结伙上路,一次运送小批货物的行商方式。这样,就算遇上风沙,马匪,损失只不过是很少一点而已。用行内人的话说便是,“人少货少,丢下就跑,通知后队,改走他道。”是以行内人将之称作跑商。
巳时一刻,飞马道上出现了三道影子。
“有三人,三马,回货。”
“再探。”
大漠飞鹰站在沙石坡上,他的眉头紧蹙,仿佛真若鹰一般,直勾勾的俯视着那三道人影。
“报,中间那匹杏黄马上有两人,其中有个女人。”
“准备。”
马背上,两个男人侃侃而谈。
“飞马道咱得小心点,马匪无非就是这几个点。”说话的是个有着大络腮胡子的赤膊汉子。他的怀里还有个衣衫破烂的女人。
“是,龙哥。”骑枣红马的汉子说道,“只是这个女人怕是个累赘。”
龙哥朝后吐出一口浓痰,又干咳了一声道,“现在或许是,等到了关内,凭她这姿色。”龙哥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人,破烂的上衣时而隐现出些许春光。
这个女人是他们在半路上看到的,于是就顺便捡来了。为什么说是捡,因为这女人从未说过一句话,并且任由他们摆布,就像捡了一只兔子。可以打,可以骂,女人都不会反抗。但除了两件事,一是不能轻薄她,二是不能动她怀里的那把剑。龙哥剩下的半边左耳朵便是最好的说明,因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。
“我估计落花楼能出一百两。”龙哥不怀好意的笑道。
“宝霞阁或许能多三十两。”
“咳,准备,打马,先冲过这飞马道。”
“我要了!”他的话被这突然的一声喝断。然后,七、八个人提着斩马刀围住了他们。
三人同时朝声音的来处望去。
煜日下,一条黑影从天而降。
“大,大漠飞鹰!”龙哥吞咽口唾沫,双手紧拽着缰绳。
“没想到你们眼色倒还挺好”大漠飞鹰瞧着那怀中女人,只见她睁着眼睛,没有丝毫表情,好像对这一切并不关心,除了她手中死死握着的剑。
大漠飞鹰盯着女人愣了半天,直到这时马鸣响起。
“货,女人,留下,马留一匹。”他的手向后摆了摆,“你们可以滚了。”
龙哥咬着牙,似是心中不甘,“冲过去?冲过去,大漠飞鹰未必追得上。”但他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,如果连这马都对付不了,他也不会叫大漠飞鹰。
于是,枣红马,回货,女人,都被留下。龙哥带走的只是十斤干粮和十袋子水,还有他的两个兄弟。
女人坐在马上,似是没了依靠,突然从马上摔下,不省人事。
每个地方都有天,每个天都不一样。众所周知,而这黑戈壁的天便是大漠飞鹰。尽管这个天并不大,并不长。
断枝,是大漠飞鹰的本名,据说他是不久前出关的,仅一个多月,整个黑戈壁地区便有了大漠飞鹰这一叫法。
大漠的月亮很圆,也很亮,无与伦比。
断枝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词来修饰,他身形很瘦小,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,所以他变成了一个粗野的人。
他不怎么赏月,亦不懂。他觉得大漠的月亮就好比太阳,都能将这千里黄沙、嶙峋石崖给照得通透。只不过,是颜色和感受不同罢了。
他其实是逃到这大漠的,并不是被人追杀,而是他曾伤害过一个人,一个女人。他是在逃,可他逃避不了。
大漠的夜很冷,如同这银灰的大地,透析出金属的冰凉。
女人醒了,从马上跌落摔破了她的脸,干裂而又锋利的碎石,在她眉头上划开了一道寸长的口子。
女人摸了摸时而传来炽热的眉头。是几层包扎的很厚的丝绸。
“我叫断枝,很简单的名字。”断枝蹲到女人旁边,看着他的“杰作”,“包扎的不太好,幸好,也不难看,嘿嘿。”
女人不说话,只是呆呆的望着外面的月亮。
这是个山洞,很豪华的山洞,断枝叫它忘忧洞。在紧靠洞壁的地方堆放着几个大箱子,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货物。虽然值钱,但一般情况下,断枝是决不肯把门板装上去的。
“你从马上跌了下来,背你回来的时候,我衣服都快被你的血染红了。”断枝捏了捏鼻子道。
“你还疼吗?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你怎么落到跑商的人手里了?”
女人面无表情,没有回答,眼中只有迷茫。
“不会真是傻子吧。”断枝重新打量起她来。
“可惜,唉,可惜...”
“我们这没有药铺,所以很少有膏药、草药,唯一从马上搜下来的金疮药膏,也全给你敷头上了。”断枝将药酒端来,倒上一碗,啜了一口,“这是药酒,比不上药膏,但效果也绝对不差,这碗你能喝多少便喝多少,明天便不疼了。”
“来,我喂你喝。”断枝顿了顿,悄悄地看了她一眼,“就算你是傻子,我也会养你一辈子。”断枝第一眼看到马背上的这个女人,就下了这个决定。然后,他居然真的半跪在女人的身旁,准备喂她喝药。
她真的喝了,只是突然抢过碗,大口地喝了下去。
断枝呆住,不知所措。
又是一碗,狂饮。
断枝拦住了她,想抢下。他立马就发现他错了,他的手刚碰到碗沿,女人手心居然翻过碗,他本能的要去接碗,女人的手却反手再一翻,一进一错间碗居然平稳的拿在她手里,似乎和刚才端碗的动作一模一样。断枝惊讶的发现,药酒在碗中却没有丝毫颤动。
“你会武功?”断枝再次打量起这个女人。看着她倒酒,举碗,一饮而尽。看着她重复着这个动作,看着她油而蓬乱的头发,脏而干枯的脸。他心里想着,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,这些天又经历了什么,才落成这般模样。
女人终于放下碗,停下。她转过头看着断枝,突然抱着这个陌生的汉子大哭起来,涕泗流涟。
断枝动也不动,直挺挺的半跪在地。他还年轻,但他懂。他现在什么都不用做,他只需要倾听,听她哭。
凌晨和上午是跑商人最好的时候,这当然亦是马匪最容易得手的时候。按照惯例,每天在太阳刚出现在盼归山头时,大漠飞鹰便会带领一队人出洞劫道。
然而,现在,日头早已升上了天,断枝在回复了三次“稍后”之后,却还有兄弟来报,诸如“一个五人小队刚过了西沙坡;有一个人骑快马奔西而去,刚过飞马道”之类。断枝便干脆说道,“今天休息,晚上大伙杀马取酒。”
女人还在沉睡,两人半夜时早已喝干了这药酒坛子。女人说话了,一说便是一夜。
断枝回忆着女人的故事,想象着她倾慕之人的样子。他可怜女人,同情她的不幸,他突然发觉,他的心中还悄然渗出了另一种情感,一种很难捉摸的感觉。
他把唯一的棉被盖在了女人身上,自己在地上胡乱的打了个地铺。这一夜,他根本没能睡着。
女人是在下午醒的,断枝就在他身边。
他想跟她打声招呼,女人却似没有听见一般,她只是呆呆的望着洞口。
“不要过来。”断枝站起来想要走到她的身旁,她却说道。
“不要过来!”她的声音更大了些。
断枝没有过去,他看到女人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什么。好陌生,那是绝望的眼神?生无可恋?
片刻,女人突然颤巍巍的站了起来。她只说了六个字,“我要洗澡,吃饭”。
女人原本应该是个美丽的女人。衬了些许杏色的肌肤,掩不住之前的娇嫩。马尾是最简单发型,她还特地将刘海梳在那道伤口处。但她却穿了套标准的道士黑布衫。即使这样,她这算不得惊艳的出场,还是让这汉子窝欢快了一回。
这是女人第一次吃马肉,和十几个男人一起。
她大口的喝着酒,但是她品尝不到酒的美味,她只觉得酒,能让人醉。
她不说话,也不笑,或许她也听不懂这些粗俗汉子们讲的那些恶俗笑话。
断枝坐在她的身旁,“身旁”只是相对的。她距他五步,左边便是石壁,这是女人要求的。
她开始厌恶男人,她觉得男人好脏,又觉得自己好脏,不堪入目。
断枝只是陪着她。他突然感到,不知何时起,这酒、这肉已索然无味。

几天后的一个夜里,女人不时的呕吐,差点连苦水都吐出来了。后一天,女人再次吐食。
断枝想,怕她已有身子,断枝又惊有喜。断枝觉得,女人的出现,让他思考的问题,比他这一辈子都想得要多。终于,挣扎一晚。在第三天仍然看到她有不适反应后,便于当晚低声告诉了她。
女人的表现出奇的意外。平静,平静得可怕,平静得不可思议。仿佛是理所应当。
她什么话都没说。她只是让断枝出去,把门板装上。
断枝只得出去。断枝跳下山坡,绕了一圈便轻轻的靠在洞口。
女人打开了一个个箱子,翻箱倒柜的找着。终于,她停了下来,似乎是寻到了她想要的。
“是什么?”断枝并没有看清她寻到什么。
那批货,是这半个月来劫的回货。回货的意思是,从别的地方换回来的货,多是些西域的玩意。象牙、玉杯、骨刀、香料...
然后,女人拿着手里的东西便静静的坐在那里。
断枝靠着洞口,不禁深呼吸了几口。
“这是...麝香!堕胎?”断枝闻出来了,瞬间,门板便被踢开了个大洞,断枝冒死一把抓起女人手中的麝香,掷出洞口。
这夜,是女人第二次在断枝的怀里大哭,她恨自己,恨上天不公。她也感动,感动那句坚实有力而又朴实的话,“莫要再做傻事。我养!我养你们!”
那一刻,她尘封的心,第一次有了风的拂动。
第十八章 血沐离恨天
三月大漠不是春,四月五月亦不是。到了六月,则直接是酷暑,因为大漠是没有春和秋可言的。而在外来人眼里,这里连夏冬也没有,只有白天,黑夜,酷热难耐的白天,彻骨严寒的黑夜。
女人现在也不算一无所有,至少有腹中的孩子。
断枝不擅长算日子,大漠的日子算来算去没什么意思,百无聊赖的生活每一天都一样。但自从忘忧洞里多了一个女人后,断枝觉得生活有趣了很多。
他将一个日子清楚的记在脑子里,这是女人告诉他的一个日期。他明白,来年的二月,在这帮大人里会多一个孩子。于是断枝开始特别用心的计日子。
酒都是抢来的,于是什么酒他们都喝,什么酒也都尝过。他们现在甚至能分辨出酒的名号,产地,还有劣酒里掺了多少水。这是这帮粗野汉子唯一的儒雅爱好,所以他们想要向女人炫耀,弟兄们都见识过女人的酒量。
“这一坛是回梦堂的梦千年!上等的高粱酒。”黑子拍开一坛封泥,冲着女人吆喝。
“闻到没?这是巴山镇蜀阁的杂酿包谷烧,掺了甜秆才这么香!”另一汉子端起一碗,朝女人傻笑。
断枝这时总会冲上去一脚飞踢,打跑几个醉醺醺的兄弟,“自己滚一边喝去!离人家姑娘远点,肚里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,老子割了你们舌头!”
但是女人自己要是端起碗来喝时,他就一边劝,一边陪着女人喝,因为他也知道,自己不可能劝得动女人。
女人心中的那个人,女人每夜在梦中的呢喃。让断枝对那个人产生越来越浓的兴趣。但断枝不敢向女人打听,关于那个人的一些事。于是断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听,哪怕女人只是只言片语的梦语,他都如获至宝。
那夜,大漠里的皎月镀了万里银沙,男人们喝的有些大,不顾断枝的警告,又对着女人吆喝起来,“姑娘,你只身一人,咋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?”
“你傻呀!姑娘不是大哥抢回来的吗,姑娘弱不禁风的,咋可能自个儿跑过来,明明是歹人掳来卖钱的。”
“说得像咱哥儿几个不是歹人,哈哈哈!”
“姑娘也别伤心,说说你是被哪家強豪掳来的,哥们儿去提他头来给你当酒碗儿使!”
“对呀!姑娘你也不能老在这鬼地方待着,给你杀了仇家,日后还能让孩子过个安生日子。”黑子指着女人肚子,“横不能生下来就跟咱几个着当响马贼呀。”
女人听到孩子这两个字,停了手中酒碗,眉毛冷的一横,将那看惯了挥刀斩头的黑汉子吓得倒退几步。
男人们都是血刀子里滚过来的,但这辈子也就只见过一次这种眼神。
黑子脸上有些挂不住,喝干碗中烈酒,将碗狠狠摔在地上。趁着酒劲,晃悠悠走上前来对着女人嚷嚷,“姑娘你还别不信,将你仇人姓名报来,你的仇,老子给你报!”
洞里又接连传出摔碗的声响,在洞外喂马的断枝听到动静,立刻冲进来,却被眼前景象惊呆。
“姑娘!你别冲动!”汉子们围在一起,却不敢上前。
冷剑已入肉半寸,黑子的肩头,鲜血染红了大块衣服。黑子以一种滑稽的姿势,扭曲地跪在女人面前,寒气从喉头传来,他自然不敢再动弹,甚至不敢咽一口唾沫。
“弟兄们好吃好喝招待着,却养了个白眼儿狼。”不知是谁嘴里幽幽蹦出一句话。然后,这群人便第二次看到了那种眼神,一种能冻结人所有动作的眼神。
“谁?都他娘的住嘴!”断枝冲进人群。
“大哥!”汉子们指着女人,“你看,这...”
“滚!”断枝什么也没多说,于是汉子们便一个个滚出洞外,真的是在滚。
“你也滚!”断枝指着跪在地上的黑子。
黑子顿了顿,向后缩回溅满鲜血的脖子,吃痛的吸了口凉气,便捂住伤口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断枝看着又开始端起酒碗的女人,半天也没吱声。终于,还是鼓起十二分胆子凑了过去。
“你也滚。”女人看也没看他一眼。
“好。”断枝憨憨点头,竟簌地转身,立刻向洞外走去。
“欠你的,我补回来。”女人在断枝转身时轻轻说了句,“从明天起。”
“嗯?”断枝没明白怎么回事,听女人没再继续说下去,便埋头出门。于是,断枝在一夜的寒风中睡去。

第二天,断枝又记住了一个日子,在此后的两个月,断枝记住了好几个日子。他诧异,惊讶,于是怎么也忘不掉。
五月十七,女人骑马跟在他们身后,刚开始,男人们也不明就里,当女人将两个试图穿越飞马道壮汉徒手拍晕之后,男人们哑口无言,只剩下瞪大的双目。
断枝懂了,女人要怎么补回来。
五月二十一,女人独自出门,带回了一大包的钱财细软,断枝前去飞马道查看,骇然发现五个身着铁甲的官驿卒子晕倒在黄沙中。响马诚然剽悍,却也从不敢打官家的主意,这是道义,更是自重。断枝无可奈何,只好将五人活埋在漫漫黄沙里,替她收拾了这摊子。
五月二十五,女人杀人。当夜她扶在马栏上喝了又吐,吐完再喝。
五月二十八,女人杀人。见血封喉,死相平和,就像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割喉。当响马的,不到某些关头其实并不会要人性命,像这种先杀人,再越货的行为,断枝也做不出。
五月二十九,女人再杀人。断枝却不知如何处理这些尸身。三人,或是四人,断枝很难分清,碎裂一地的肢体,马和人的残肢混在一起,断枝只能在大漠里埋起一个突兀的沙堆。断枝还发现,女人杀人的那把剑非常的妖异,仿佛那剑就是为杀人而生。
六月初三,镖局的红货,一行人三十来口刀,领头的横躺在马背上睡觉,一杆铁枪让身后两条壮汉抬着。西北的行镖路子,没人不认识这条枪,于是飞马道便不是飞马道,只是那条枪跑镖的近道罢了。大漠飞鹰当然也认识这枪,便次次给足了面子,而行镖的人也总会在飞马道上留下一口箱子,里面是给他们准备的好酒好菜和过路钱。
然而女人却不认识。
等到断枝一行人赶到时,众人已喊杀声一片。女人纵然再厉害,也敌不过一群刀尖上舔血的老江湖,黄沙里躺着几个被女人一剑削去半个脑袋的镖师,镖局的人已狂怒。
长枪仍未动,似乎在等这个半路杀出的姑娘给他一个解释,而女人虽节节败退,疲于招架的剑下却又不时多了几只鬼。
直到断枝在沙坡上打了声马哨,长枪才命手下人停下动作。但,镖局的人停了,女人却一刻未停,就在哨响的一刹那,女人手中铁剑已贯穿两人胸膛。
“孽障!”马上那人见女人还不收手,自是怒气冲天,踏在马背一跃而起,提起铁枪便向女人俯冲而来。
那人抡圆了枪身,使出的竟是少林正宗的达摩棍,这路从棍法里演化出的枪法,舞动起来犹金佛护体,霸气无比,一击之下自然是无坚不摧。
“轰!”沙漠里凭空飞起三丈黄沙,那人五步之内已然砸出一个大坑来。黄沙还未散去,一道灰影已执利剑冲向持枪之人,那人一击不中,却被女人抓住时机以利剑反身连刺,若不是女人被刚刚一击余力震乱了步法,此刻那人已成了马蜂窝。
长枪立刻开始挥舞,一道铁枪舞作的屏障陡然出现在女人面前,那人叫喊着向前冲刺,女人被连连逼退十来步,眼看就要陷入身后敌人的刀阵中,女人却挺剑冲向铁枪。
持枪之人冷笑,因为百十来斤的铁枪一旦挥舞起来,铜墙铁壁都要退让三分,一介女子竟真如此不怕死!
但是这一刻,他的枪却忽然挥不动了,“嘭!”巨大的铁器撞击声让断枝心头一颤,而颤得更厉害的则是自己的手,手中的斩马刀已弯曲得不成样子,是被那挥舞的铁枪撞击所致,断枝在关键时刻帮女人破了铁枪的屏障。而下一刻,持枪人的心也不再会颤动了,尽管断枝大喊着“停手!”,但女人的剑仍直直的送入那人胸膛。
女人笑得很满足,断枝喝得不省人事。
夜里,几个弟兄走过来,敬了一碗酒后,皆自断一指。有说要另寻山头自立门户的,有说要逃难躲避即将到来的绞杀的,也有说要金盆洗手的。第二天,山洞里留下的只有四五个最初入伙的哥们儿,他们照顾着烂醉如泥的断枝,女人也不知去向。
女人回来时,带了一大包茶叶,扔进洞里后撂下句,“今天运气好,这东西解酒”。之后她便独自在新月下饮酒去了。也许,以她的酒量,这几个男人现在都很难灌醉她。
当天夜里,大漠里罕见地下了场白雨,断枝喝了醒酒茶便不见了人,女人也没心思去问。
直到后来,女人的小腹开始明显隆起时,女人才不再出门劫道。一人在洞中无聊,才想起问身边的男人们,那个微雨夜,一直悉心照顾自己的人去向了何方。
男人们也不知道,但说断枝一定会回来的。
是真的吗?还是说,自己又被抛弃了?女人坐在洞口望着远处摇摇头,没人能看懂她的目光。
黑子清点着不多的食物,自从散伙到现在,他们抢来的东西实在有限,加之洞中还有一个怀孕的女人要照顾,出去劫道的人手根本不够。但是只要断枝一天不回来,他们绝不能抛弃女人。
“姑娘,洞口凉,进来烤火嘛。”黑子收拾着行头,“我再出去蹲一会儿,说不定有漏子。”其他三个男人也纷纷从火堆旁起身,将行头收拾一番,跟着出了洞口。
黄沙漫天飞的天气,有谁会选择在此时跑商?
女人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,盼些什么,只知道盯着昏黄的天际,直到看见那两个小黑点出现。
会是谁?身上带着什么货物?希望有酒,虽然自己现在很不适宜喝酒。黑点慢慢变得清晰,一大一小,前面是一匹马,后面是一辆车。这人好笨,在沙漠里居然用马车行路,车轱辘不知道会陷进沙子多少回。但女人转念一想,如果用木板代替轱辘就会好多了。
女人有了兴趣,走出洞去。后来她看见那辆马车竟直直向洞口驶来。不经过飞马道,直接到达洞口的近路只有一条,而知道路的人,只有洞里的汉子们。
女人有些激动,老远迎了上去,她不知自己在期盼什么。
马车在女人面前停下,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,提着一大包东西,正是断枝。
“这些是安胎的药。”他看着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,嘿嘿一笑。
两行热泪从女人脸上滑落,没等断枝站稳,女人扑上去将他紧紧抱住,断枝觉得上一次拥抱就在昨天,那个在沙漠里无助的姑娘在对他倾诉衷肠。

第十九章 月华腐生门

断伦崖,倚在嫣龙山,隐在云里,灰色的大块岩石错列的挤在一起,一颗松树顽强的钉在悬崖边,任凭风雨的摇拽。在松树的左边,股股流水汇聚到一起,奔到空处,便蜂拥跃出,叠成瀑布倾泄而下。有的雾化成气,引得水雾蒙蒙,有的继续往下奔,下面深不见底,只听见水的欢叫声。
现在在松树的右前方,多了一个丈宽的圆环,圆环下面没有什么东西托举着,上面也没有什么牵引物,就这样漂浮在悬崖前面的半空中。圆环里面空空的,却不是透明的,在雾气的遮掩下,显得里面深不见底。圆环的一端嵌有一个发亮的珠子,在浓雾中依然透着道道光芒。
一只鸟儿从圆环上方飞过,却有突然往回飞,一会儿又换了一个方向,而后又掉头,折腾几次后终于随便找了一个方向飞走,仿佛它已经忘记了来去的路。
这圆环就是腐生门。

自血洗地狱盟之后,何风便万念俱灰。空,他心中空无一物。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,正如不知道从哪里来一样,他觉得自己没有起点,也没有终点。
路上不是路,步步如空城,不知不觉中何风游荡到了静香山。
“道长,我杀了人,我杀了地狱盟的死士。”何风无力的说道。
“善哉善哉,既然是死士,就说明他在被杀之前就有已死之心。”枯尘打量着无精打采的何风,并不惊讶。
“可是我杀了好多人。”何风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生气。
“如果杀人是为了救人,你会去杀人吗?地狱盟死士在疯叶和尚威压下,手段残忍,滥杀无辜。你杀了越多的他们,就会救了越多的无辜之人。”枯尘安慰道。
“道长,我是恶人吗?”何风依然解不开心中之结。
“人之初,本无性;境之异,善恶存;心扬善,规抑恶。人性是多面的。”枯尘顿了顿,“施主本不是恶人,或因为受到恶的环境侵染,或因为某些事改变了你,让你弱了善,增了恶。善恶只是一时,并非一世。施主倘若嗜杀之心不减,便是恶人。施主倘若能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就成了善人。”
“道长,收我做弟子吧。”
“落叶飘花,各有归属。施主杀气依盛,尘心未了,现在佛道并不是施主的归属。”枯尘有些坚决的拒绝,“再者,贫道这辈子不会再收徒弟的。”

何风无言的转头望向远方,他求道不成,愈发迷茫。
“道长,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,我该怎么办?”何风犹豫再三,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阿弥陀佛,喜欢就放肆的去喜欢,这有何难?”
“可是我和她之间,有一条不可逾越的沟,我不应该喜欢的?”
“善哉善哉,施主说的她是你的那位女徒弟吧。”枯尘已经猜到了何风所说的那个女孩。
“是的。”何风此刻却很干脆的承认。
“你是爱她,还是只是疼爱她?”
“我不知道,应该是爱吧!”
“那她是爱你,还是只是依赖你?”
“我不知道,应该是爱吧!”
“即使是爱,有何不可?”
“可那是有违伦理的。”
“何为伦理,人人所系谓之伦,心心所向谓之理。师徒两情相悦,与世无争,何至于有违伦理。既然是爱,何不从心,跟着心走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着心走?为什么不跟着心走?”何风喃喃念着,脸上已是挂满泪水。
“唉,贫道又凭何笑红尘,语苍生。”枯尘双手合十,闭目念起来,“阿弥陀佛,无量天尊...”

自从上次和道长谈了之后,何风更加萎靡不振,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发呆。除了吃饭,便是发呆。枯尘和他打招呼,他也不应,后来枯尘就不和他打招呼了。但吃饭时还是叫他的,有时候何风不吃,有时候还是吃点,吃的时候何风便在桌边扒几口吃下,然后就放下碗筷跳到松树上,直直的望着远方。
浑浑噩噩中呆了五天后,何风终于又再开口了,他取出包袱里的腐生石。
“道长,我已经收集齐了九十九块腐生石,但除了能拼成一个普通圆环外,并没有什么异样。腐生门是不是还缺什么东西?”
“这些断裂的腐生石大都源于千烟湖,应该是从嫣龙山上掉下来的,我们到山上去看看。或许能有新的发现。”枯尘摇摇头,道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于是何风随着道长爬上了断伦崖。
何风在崖上的空地摆出了圆环,望着圆环的凹陷处,两人都陷入了沉思。蒙蒙雾气悠闲地在山间游荡,时而嬉戏到两人身旁,把两个呆立的人形包裹起来,见两人一动也不动,又无趣的散开。
“把玉佩放到里面”何风和枯尘突然同时说道,两人听到对方的话,皆大吃一惊,满是疑惑的互望着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两人又同时向对方问出同样的问题。楞了半天后,双方又同时摇了摇头。
何风把手伸入腰间,刚想把玉佩拿出来,枯尘却又同时拿出一块与何风一模一样的绿色玉佩。
“道长?为什么你也有一块?”何风大疑。
枯尘叹了口气,并没有回答何风。
接着枯尘五指紧握,真气聚向手心,玉佩瞬间化为碧绿色的粉末,粉末在枯尘的手心剧烈的逃窜,但又不散出手掌。何风很不解枯尘为什么要把它揉碎,看看枯尘很有把握的样子,也就没有打断枯尘的意思。
枯尘把粉末往圆环的那个圆形的凹陷倒去。粉末又在凹陷附近乱串,圆环剧烈的颤抖起来,如有生命一样激动的回应着,块块腐生石在震动中渐渐紧密相连,看不出任何缝隙。
片刻之后,粉末慢慢的安静了下来,凝聚成一个绿色的圆珠,然后绿色越来越浅,直至绿色消失,圆珠变成白色。最后白色越来越亮,光芒初现,即使在白天,依然不掩圆珠的明亮。
“月华珠!”何风惊叹,枯尘也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也难怪,给雨儿的玉佩就是用月华珠做的,道长玉佩的材质目测和雨芽的一样,相反玉佩的粉末自然也能成为月华珠,有腐生石在,在一定条件的作用下,两者就可以相互转化。
片刻之后,圆环安静下来,透过圆环却看不到地面沙石,圆环中间不再透明,里面深邃无比,这,就是腐生门。
两人正想上前仔细看看内侧有什么奇观,突然,腐生门飞了起来,悬在两人不远处。两人上前,腐生门又飞离了一点。再上前,腐生门再飞远。腐生门像感知到威胁一般,始终与两人保持一定距离。直到腐生门飞到悬崖前端半空,两人无法再上前,只得作罢。
何风望着远处的圆环,忽然大惊,这腐生门的形状,不就是地狱盟的标志吗?

第二十章 雨后萌新芽

狂风收不住,谁惜寒沙飞。
沙漠的寒风在忘忧洞外呼啸,不少顽强的冷风从门缝中钻了进来,让燃了火堆的山洞感觉不到丝毫温度。此时的女人如受惊的动物一般,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断枝感受到她的异样,低头看了看她,他看见女人眼神里的惊恐。
女人脸色越来越难看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。忽的,女人伸手抚着肚子,痛苦得叫出声来。
“孩子... 孩子要出来了!”女人挣扎着叫喊道。
断枝先是一愣,随后脸上不知是兴奋还是着急,急忙扶着将女人抱上虎皮垫子。
接着怎么办好?断枝看着仍在翻滚挣扎的雨芽不知所措。
黑子以前有过老婆!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。断枝走到洞口,大喊了声,“黑子!你他娘的快回来!”随后又打了几声马哨。
但寂静的大漠里没有回音,断枝急忙进洞翻箱倒柜,将一只长长的豹尾打了个结,又出洞唤马,把豹尾别在马鞍上。断枝竭力挥鞭,健马一声长嘶,朝飞马道奔去。
这豹子令是断枝最紧急的号令,一旦发出,就表示有最紧急的情况发生,黑子一行人见了带令的奔马,自然会加急赶过来。

女人这边的情况却看似不妙,她已经几乎痛晕过去,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。
断枝跪在女人身前,“雨姑娘你听我说,这生孩子大概就和...就和...额,这个拉屎一个理儿,有时候吧,得用点劲儿,还要用巧劲,但有时候用劲也不顶用,就得放松,哎呦,反正,赶紧生下来就好了!”
断枝也不知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,于是便编不下去了,只伸出手将女人的手紧紧握住。
女人转过头来,脸上痛苦丝毫未减轻,似乎想说点什么。断枝凑上前去,便听得女人低声说道,“快...帮我脱裤子,然后你出去!”
断枝的脸几乎扭作一团,但他没有迟疑,立即闭上双眼照办。虽然没有经验,但他的动作却十分麻利,随后还帮她找了块绸子遮挡身子。
断枝正要转身出去,却听女人一声大叫,口中急呼,“别走!回来!”
断枝只好又回到女人身前,伸出手来握住女人,他此刻也不知该做什么才好。
女人流着汗,断枝脑门上的汗珠也徐徐滚下,女人忽地将他的手放到口中,一口咬出血来。断枝不但没有皱眉,却是裂开嘴笑起来,因为他看到,女人高高鼓起的肚子慢慢消了几分,这也就意味着,孩子快出世了。
大漠里风雪的午后,就如同黄昏一样昏暗,狂风停止呼号的瞬间,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在地上的嚓嚓声。就是如此静谧的时分,若是有一声婴儿的啼哭,在毫无生机的昏黄世界里,一定让整个天地都为之振奋。
于是,婴儿的啼哭如约而至。几缕阳光在云层背后时隐时现,点点漏在大漠上,仿佛不毛之地的每一分寸,都几乎能长出鲜艳的花朵。
女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掐断脐带。是个女孩,断枝用最干净,最柔软的羊毛毯子将孩子裹住。
可女人并未松口气,“还...还有一个。”女人几近虚脱,可刚才的痛苦还得经历一次。
“双胞胎?”何风难以置信。
又一阵婴儿的啼哭响起,还未完全安静下来的第一个婴儿,似乎听到了弟弟妹妹的呼喊,再次大声哭起来,啼哭声此起彼伏,把大漠的风声压的毫无还手之力。
都是女孩,断枝轻轻托着给女人看了看,女人像个孩子一样挤出一个俏皮的笑容,她知道,自己这余下一生已经牢牢缚在这个两个孩子身上。
随即,女人的眼泪不知觉的再次涌出。她轻轻抚摸着孩子,看着眼前为她付出了一切的男人,拭干眼泪后,对着断枝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马蹄声停止在洞外,黑子他们回来了。
“都别进来,在外面烧盆热水,姑娘生啦!”断枝吆喝着,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。
但是黑子还是进来了,他探进一只头,却也只探进一只头,接着,黑子的头被抛到地上,在断枝面前滚了几圈后以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。

“孩子?为什么有个孩子?啊啊啊...”外面的声音让女人几乎窒息,尚未恢复的女人又开始抽搐。
女人绝望地望着断枝,扔出一把剑给断枝,嘴里几乎咬出血来,“保护好孩子,快走。”
“不不不,一起走。”断枝使劲的摇着头。
女人心急如焚,拔出头上的发钗,欲往自己的太阳穴下插下去,断枝看着女人决绝的眼神,眼泪顿时如雨滴般串落,“好,那...你保重,只要我不死,孩子一定活得好好的。”
说完断枝拉起床边一个拉环,下面赫然是一条通道。沙漠边缘几乎无法抛倔地道,这一段短短的通道出口就在洞口不远。断枝抱着孩子,短短的一段路行得异常艰难。
洞口有一辆马车,断枝立马跳上,对着马夫大喝,“快走!”
外面的人见里面没有动静,抬脚一踹,破门而入,是一个和尚,疯疯癫癫的和尚。他盯着面色发白的女人,狠狠的斥问,“孩子呢?”。
“求求你,她是你的骨肉,请你放过他吧”女人含泪乞求着。
“我的骨肉?怎么可能?怎么可能?怎么可能?”疯和尚疯狂的拍着自己的脑袋,在屋里打着转,这个答案让他几近崩溃。
“是你师傅的吧?我灭了这孽种!”疯和尚纠结了一会儿,突然身子飞向洞外。
“不!”女人撕心裂肺般喊出她的绝望。

马儿早就跑倒地了,断枝只好用两腿奔,他不知道跑了多远,几十里?上百里?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拼命的跑,可婴儿的啼哭声,始终牵引着猎人灵敏的耳朵。
断枝来到一个寒风凛冽的湖,冬末的雪还没有化,有些湖面还有些薄薄的碎冰。断枝两只手分别举着一个婴儿,毫不犹豫的走向湖中。
湖水渐渐漫过断枝的胸口,断枝脚下使劲的划踩着,刺骨的湖水时而呛入他的喉咙,断枝感觉吞下了冰块一样,五脏六腑都快结冰了。而他还是拼命的游向湖心,往对岸移去,疯叶已经追到了岸边,上岸后的断枝不顾拧干身上的水,就往山上奔去。
断枝疯狂的往上爬着,衣服都已经结冰,丛丛灌木划破他的肌肤,鲜血直流,但不一会儿就凝结成冰血块,但他感觉不到冷和痛,他只知道继续往上。
颠簸身影穿过叶间,惊起片片飞鸟。不知道爬了多久,断枝来到一个悬崖,悬崖边只有一颗松树,松树不远处隐隐约约飘着一个圆圈。
疯和尚的叫嚷声已经到了跟前,他已是无路可逃。
疯和尚不由分说,发出一指剑气,断枝侧身勉强躲过。可还不待断枝站稳,另一指剑气接憧而至,断枝躲闪不及,右肩被狠狠的击中,断枝右臂一麻,瞬间吃力不住,抱着的婴儿飞了出去。断枝大惊,眼睁睁看着羊毛毯子包裹的婴儿飞向那个圆圈。
断枝哭喊着,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来,变成悲痛的呜咽,他低头凝望着怀里的另一个婴儿,结冰的睫毛挂不住绝望的泪水,他纵身一跃,向那个圆圈跳去...

春雨后的山谷显得格外的宁静,一根断了的枯枝尽头,却萌出两片嫩芽,嫩芽被雨滴拥抱着,一阵微风掠过,一滴晶莹从翠绿中剥离。
“何来的风?”树下,一个的声音喃喃着。
那是一个衣衫破旧、满身血迹的佩剑男子,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。他望着初春苏醒的山谷,眼中无限的困惑。

第二十一章 骄阳乱阴阳

虚弱的女人天天望着洞外发呆,期望有奇迹发生。
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,渴了就到洞外抓点积雪塞到嘴里,她面色枯黄,早已失去一个女人的光彩。
直到枯尘道长的到来,当枯尘对女人说,你不用等了,他们估计回不来了,我看疯和尚在悬崖上乱嚷嚷,就在瀑布下找了几天,这么高,连尸骨都留不下来。
女人当时身子就软了,一头栽倒在地。道长赶紧为女人输了些真气,女人已经没有眼泪了,她的泪泉早已干枯。
曾经对自己不离不弃的那个男人也不在了,连同那刚出生的骨肉。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,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。
“世事皆是痛,乾坤脱烦忧,跟我走吧。”枯尘长长的叹了口气。
女人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木然的跟在道长的后面,后又回头燃起一个火把,一股股浓烟从忘忧洞涌出,把大漠染得愈加混沌。

于是,女人在静香山做了一名道姑,法号断痴,女人说想断了过去,其实枯尘觉得她想感激那个男人。女人每天吃斋诵经,日子如冰住的湖面,没有波澜,虽然枯燥,却也没有其他烦恼事。
枯尘看到女人眼神渐渐有了生气,也很是欣慰。
可枯尘不知道的是女人正在练一种武功:骄阳之怒。
《骄阳之怒》是她从忘忧洞里带出的唯一件东西,她想报仇,或许报仇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枯尘经常出门,一出去就是好些日子,虽然道观里就两人,但女人老感觉还有第三个人存在,特别是枯尘不在的时候,背后总有一双眼睛,在盯着自己,可待女人猛回头时,又看不到任何人。
后来,女人也没有心思去管了,练好骄阳之怒是她唯一关心的事。
女人练的很刻苦,进展也很快,不出半年便练到了第四层,女人感觉自己真气充沛,功力较以前大增。
但身体却出现了一些令她尴尬的变化。胸部慢慢不如之前挺拔了。唇边出现了一些细细的绒毛,起初女人并未在意,但后来绒毛越长越长,颜色也越来越深,女人只得刮掉。不几天就得刮一次。
女子练骄阳之怒,总有些副作用的,但女人顾不了这么多了,继续苦练。
隔年就已达到了第五层境界,女人有些欣喜。但令她痛苦的是,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,曾经挺拔的胸部已经夷为微坡,喉咙处有轻微的突起,下身慢慢的长出了一个很大的疙瘩。
好在声音还只是比原来稍有沙哑,枯尘并未注意到。

邀月涧,一个很偏僻的地方。一股溪流从两峰之间潺潺流出,较高的一座便是藏月峰。若非正午山间雾气散去,这儿是看不见一线天的。但对于何风来说,当真是个好地方。其他地方朗月当空的时候,这儿的月亮往往还藏在山峰之后。何风不想看到月亮,一看到月亮他就会却跌入思念的深渊。
“贫道经常到断伦崖寻你,不想你待在这里。”枯尘喘着粗气,年迈的他已不堪奔波。
“道长有什么事吗?”何风木然的望着前方,并未回头看枯尘,只是淡淡问道。
“你的徒弟雨芽其实并没有死。”
“什么?”何风猛然回头。希望,如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,照亮整个心空,驱走了所有的萎靡,何风精神大振。
“疯叶曾收养过一个女孩,叫雪芽,也就是雪爷。据当日在罗镇设伏的地狱盟人说,小时候的雨芽与雪芽长的一模一样,他们当时都差点认错了。”枯尘调整了一下呼吸,“当然没有人见过长大后的雪爷是什么模样,但当日你在地狱盟杀死的应该是雪爷,而不是雨芽。”
“真的吗?”何风虽然有很多疑问,但他宁愿去忽略那些细节,他怕心中刚燃起的火就被自己浇灭了。
“那雨芽现在在哪里?”何风抓着枯尘的衣服,激动的问道。
“我带她去嫣龙山吧,如果她还愿意见你的话。”枯尘推开何风,整理下弄乱的衣服。
“为什么她会不愿意见我?”何风心头一紧。
“你有愧于她吗?”
“有!”何风不假思索的回答。
“那你觉得你还有颜面去面对她吗?”
“我...道长,你说要从心,我就是想见她,一定要见她,不需要理由了。”何风呆了一会儿,还是坚定的说道。

醉叶池,泉水在静香山山腰汇聚的清潭,山上的树叶不堪秋风摇拽,陆续飘落,偶尔有几片浮于水面,轻轻打转。清晨一个瘦瘦的人影正在醉叶池打水,待池水安静下来,人影又对着水中的倒影发呆。
此时,一位道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,正是枯尘,他已出门多日。
“雨芽,你师傅回来了,你还想见他吗?”枯尘不掩激动的语气。
“不想见。”雨芽眼神闪烁了一下,却面无表情。
“真不想见吗?”枯尘盯着雨芽,他已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答案。
“尘缘未断,何以为道。跟我走吧。”注视良久,枯尘转身道。
“我一直以为师傅在我心中已经死了,可为什么我还是想见他。”满脸泪水的雨芽木然跟在枯尘的后面。她知道自己恨师傅,想忘了他,可听到师傅的消息,她的心跳又不经意砰砰加速。

第二十二章 决战断伦崖
一龙独跨山之凹,高耸脊背横伸腰。不知从哪里来这么多的山水,似乎永远流不完,源源不断的汇向崖边,奔腾,跳跃,涌成咆哮的瀑布。断伦崖就是那白龙般瀑布的龙头。
断伦崖边,一个头发蓬松的男子,衣服上都是破洞,脸上尽显沧桑,目光呆滞的望着前方浓雾中的腐生门。
两年多未见,师傅当真已颓废到如此模样了吗?雨芽一阵心酸,心中怨恨被吹散了大半。
“师傅!”雨芽从喉咙哽咽出一声好久没有叫过的词语,泪水夺眶而出。
何风猛然转头,那日思夜想的雨儿,那曾以为阴阳相隔的雨儿,就在眼前。昔日那个可爱的青春少女早已不见踪影,眼前的爱徒已是无比憔悴消瘦,曾经的柔弱不知道历经了多少苦难。
“雨儿,雨儿!”何风一边喊着一边痛哭着扑向雨芽,紧紧的把雨芽抱在怀里,他不会再有任何顾忌了。
“师傅对不起你,师傅对不起你。”何风眼泪和鼻涕混成一块滴落在雨芽的肩头。愧疚,思念,心疼,何风恨不得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,何风像个婴儿一样,掏心剖肺的痛哭着。
“师傅,师傅!”雨芽也紧紧的抱住师傅,喃喃的掉着眼泪。曾经的恨早已化在师傅的拥抱里,无影无踪,往日的情愫奔涌而归。
相逢。如纠缠的藤,呼吸着你的呼吸,醉死在你的怀里。

“师傅,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?”雨芽痴痴的盯着何风的眼睛。
雨芽不待师傅回答,便抬头向何风吻去,因为她从师傅的眼中,看到了师傅炙热的心,看到了喷涌的爱意。何风也是情难自抑,疯狂热烈的回应着,两根湿热的舌头纠缠在一起,久久不舍分离。
何风的手在雨芽的背部快速的游走,后又滑向雨芽的臀部,使劲的揉捏着,时不时的按着雨芽的下身向自己身上贴紧,虽疑惑雨芽下身也有一件硬物抵住了自己的大腿内侧,但处于亢奋中的何风并未在意。
何风如一头发情的狮子,欲生吞活剥雨芽
他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,在什么地方,旁边还有什么人,他只知道他现在要从心。
雨芽感到全身发软,呼吸急促,发出粗粗的娇喘声。
一旁的枯尘,早已是尴尬不已,老脸偏向一旁,嘴里快速的念叨着,“阿弥陀佛,无量天尊,阿弥陀佛,无量天尊...”

“好不知羞耻的一对师徒!”突然一声怒喝从远处山头传来,疯叶的身影随声而到,疯叶此时却是光着膀子,上身唯一装饰只是脖子上的那块玉佩,煞是扎眼。
“啊!啊!啊!”愤怒的疯叶对着两人狂叫着。
雨芽从迷离中清醒,赶紧推开何风,整理着凌乱的衣服,慌乱中《骄阳之怒》从怀中掉落,雨芽也无暇去捡。
何风一惊,见来人是疯叶,顿时青筋暴显,盯着那块玉佩,怒喝道,“就是你侮辱了我的徒儿,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。”
何风箭一样向疯叶飞去,指尖剑气雨点般向刺向疯叶,疯叶十指飞舞,剑气“砰砰”相撞,激荡得周围雾气千疮百孔。
两人相距丈许,何风十指并拢,运尽所有真气,十股剑气合成一股,一柄粗大的蓝色气剑刺向疯叶。疯叶凝神双掌一划,周身似乎有了一道无形的墙,蓝色气剑在里疯叶不到尺许的距离竟然消失得无影。
何风暗惊此和尚真的是深不可测,深知不可如此硬拼,于是侧身收回双手,横向向疯叶劈过去。
疯叶闪出几尺远,反手一抓,竟抓住了何风的右臂,何风见手臂受制,双腿跃起,向对方腰间踢去,以逼迫对方松开。
疯叶哪肯放手,顺势一带,整个身子向前飞去,何风一脚踢空,反而被拉出半丈之远。疯叶顿时扬起左手,欲往何风头上拍去,但突感背后一股掌风跟到,急忙运气回挡。
原来是枯尘在紧要关头施以援手,不料枯尘功力此时已是流逝几净,被疯叶的挥手一挡,竟被拍出数丈之外,枯尘头部撞在一块大岩石上,口吐鲜血,自是受伤不轻。
但枯尘突然眼光放亮,像是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“师傅!”雨芽见道长被创,何风被制,着急的喊着也冲了上来。疯叶避过雨芽蛮横的一击,左手顺势一抓,把雨芽的胳膊也抓到了手中,然后身子一转,何风和雨芽便被疯叶牵着飞了起来,“雨儿!”,“师傅!”,两人在半空中绝望的呼喊着对方。
疯叶转了十几圈后,右手真气剧增,一股真气打入何风体内,何风感到一阵剧痛,全身骨头几乎粉碎,浑身肌肉鼓胀,整个人感觉快炸裂了。何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,几乎昏死过去。
疯叶再用力一甩,何风如狂风中的碎石,翻滚着飞向悬崖。何风的身子撞在腐生门的内侧,瞬间消失在雾中,组成圆环的石块被震得上下颤抖。
“师傅!”雨芽尖叫着,雨芽被疯叶放了下来,雨芽随即瘫倒在地。刚得到师傅的爱,却又与师傅生死分离,幸福为什么这么短暂?为什么?老天啊,告诉我,为什么?“啊 啊!”雨芽悲愤的对着天空嚎叫着,撕心裂肺的呼喊想扯破这不公的天。
“我终于为我的徒儿报仇了!哈哈哈哈!”疯叶重重的呼出一口气,开心的大笑起来。
“女儿,我也给你报仇了!”疯叶开心了一会儿,却马上又安静了下来,只是喃喃的念着。
报仇后的喜悦并没有像那深夜的篝火,温暖而绵长。反而只是刚擦亮的火星,一瞬便被落寞和空虚的风吹灭。一生执着的事情,在不择手段完成之后,却发现其实是那么的索然无味。
疯叶捡起地上的那本《骄阳之怒》,漫不经心的翻看着。
“寒月月华腐生门,芯芯历尽烈火焚,骄阳不熄乱阴阳,断伦崖上断伦人。我们在扭转命运的路上,却不知这其实是命运的一部分。唉,难道,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吗?”枯尘在远出叹道。
“阿弥陀佛,好一句断伦崖上断伦人。”疯叶望着道长,淡淡道。
突然疯叶的身子踉跄后退几步,口中涌出大口鲜血。
疯叶呆呆的看着袭击了自己的雨芽,一行热泪从眼中流出。
雨芽对着疯叶咆哮着,“还我师傅,还我孩儿!”
待雨芽再次疯狂的扑来,疯叶只是站在原地,痛苦的闭上眼睛,他感觉了即将的解脱。雨点般的拳头倾泄在疯叶的头部。眼睛、鼻子、脸颊、下巴,疯叶满脸是血。甚至都可以听到骨碎的声音,但疯叶依然任由雨芽发泄着。
最后雨芽飞起一脚,不作还手的疯叶便被雨芽踢飞出去,疯叶摇摇晃晃,撞向腐生门,也消失在圆环之中。腐生门再次被重重撞击,已显现出丝丝裂痕,圆环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雨芽此时已万念俱灰,心头已经没有丝毫光亮。她拖着无力脚步,呆呆的往悬崖边走去。
“孩子,不要做傻事,有些事情我已经想明白了,待我再做梳理,我再详细说与你听。”枯尘挣扎着挡在了雨芽的面前。
“道长,我杀了很多人,我一身血债,罪孽深重。他们也都不在了,我生有何恋?”雨芽心头已经找不到一丝光亮。
“因就是果,果就是因。一个节,如果解不开,也许剪断才是最有效的方法。你先听我说。”枯尘没有走开的意思。
“走开!”雨芽用力一拍,身受重伤的枯尘哪经得住雨芽的这一拨,枯尘便如落叶一般,飘向悬崖。枯尘虽五脏六腑俱裂,却嘴角微笑,满脸轻松,任瀑布把他坠入万丈深渊。
雨芽回头楞了一下,更加坚决的顿脚跃出,扑向腐生门。
腐生门再也经不住最后激荡,“轰”的 一声巨响,石头四裂开来,纷纷往下坠去。
相逢亦是伤,悲风悲雨凉,海枯石已烂,来世再断肠。

终?

天上星光点点,月亮很瘦,层层灰云互相挤弄,让月亮都散不出多少光来。春风在挤走太阳后露出深深的凉意,几间小竹屋漏着点点灯光,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消瘦男子在屋外徘徊。
“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这间屋子似曾相识。”此时年轻男子脑袋一片空白,很多记忆被风一吹,如碎片洒落,再也抓不回来了。
男子最终还是推门而入。
男子一愣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,那是一个少女,全身赤裸裸的少女。少女趴在床上,展现出世上最完美的曲线。
几缕发丝附在细嫩的脖子上,俏肩上锁骨若隐若现,胸下被挤出一弧令人神往的乳白,莲藕般的手臂反搭在纤细的腰身上,翘挺的臀部下是修长的美腿,还有那白葱般的手指和脚趾。在昏黄灯光下,每一寸光滑无暇的肌肤都被男子贪婪巡视着。
男子从未有过如此的感觉,心中如有一把火在熊熊燃起,烧得他口干舌燥、心血热烫。那把火也烧毁一切茫然、一切理性,此刻他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性。
“嗯!”少女扭动了一下臀部,发出一声呻吟,这一声堪比世上最烈的春.药,欲望早已拔地而起的男子,毫不犹豫的移向那待宰的羔羊。
释放,人世间最舒畅的释放。
快感释放后的男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狼藉的一切,少女没有反抗,她一直痛苦地闭着眼睛,屈辱的泪水怎么也关不住,一滴滴从眼角滑落。
少女内心的绝望和痛楚如烧红的铁烙向他心头。
他,落荒而逃。